第十六章:荣耀加身
黄昏时分,天都城仿佛依旧沉浸在白日的狂热余韵中。大街小巷,酒肆茶楼,人们谈论的焦点只有一个——新晋“武魁”欧阳霸天,以及那场惨烈到令人窒息的巅峰对决。
林风站在慕容府客房的窗前,望着远处街巷上流动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喧嚣。右臂的夹板已经拆掉,换成更轻便的固定绷带,医者说恢复得比预想快得多。体内那丝气流日夜不辍地流转,带来温润的滋养感,不仅加速了伤势愈合,更让他精神清明,五感似乎都敏锐了些许。
慕容雪下午来过一次,带来了决赛的后续消息。萧战伤势极重,尤其是强行施展“惊蛰秘法”导致的内腑反噬和经脉损伤,已被萧家紧急接回府中,由顶尖名医诊治,据说短期内难以恢复。欧阳霸天情况稍好,但同样内伤不轻,加之秘术副作用,此刻只怕也在静养调息。那柄名刀“龙鳞”在最后碰撞中似乎也受了些损伤,需要回炉温养。
“武魁”的荣耀,是以这样的代价换来的。林风默然。
“父亲说,三日后,城主府将举行正式的‘武魁’加冕典礼,并颁发奖赏。届时,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世家都会到场。”慕容雪当时说道,观察着林风的神色,“你也收到了观礼的邀请,以‘表现优异者’的身份。”
林风有些意外。他一个早早落败、还险些丧命的散修,竟也在被邀之列?
“或许是大会方面,或许是某些人……想看看你的反应。”慕容雪意有所指,“去或不去,你自己决定。府里可以帮你准备一份得体的衣物。”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想想。
此刻,夜色渐浓,府内安静下来。他走到院中,就着月光,缓缓活动左臂和身体。拳架摆开,动作依旧朴拙,但呼吸与那丝气流的配合愈发自然,每一次伸展,都感觉力量在筋骨间更顺畅地传递。他尝试着将意念集中于指尖,想象气流如细丝般延伸出去,虽然远做不到,却隐隐有种“掌控”的微妙感觉。
这便是正规内功的入门感觉吗?慕容府武库一层的那些基础功法注解,他这几日翻看了不少,虽只是粗浅道理,却也让他对“气”的运行有了模糊的概念,与自己体内那丝气流的自发流转相互印证,竟有不少豁然开朗之处。慕容渊的眼光确实毒辣,这些基础,正是他最欠缺的。
“林少侠还未休息?”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林风收势望去,只见慕容渊缓步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灯的老仆。老者换了一身家常便服,少了白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者气度。
“慕容前辈。”林风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慕容渊摆摆手,示意老仆留在院外,自己走到石桌旁坐下,“伤势恢复如何?”
“已无大碍,多谢前辈关照。”
“嗯,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快是好事。”慕容渊点点头,目光落在林风刚刚收势的双手上,“看来,武库里的那些书,你没白看。气息凝练了不少。”
林风心中微凛,对方眼力果然厉害。“晚辈胡乱揣摩,让前辈见笑了。”
“揣摩得好。”慕容渊微微一笑,“武学之道,有人领路固然事半功倍,但自行体悟所得,往往更为深刻牢固。你天赋或许不算绝顶,但这份悟性和韧劲,殊为难得。”他顿了顿,转入正题,“三日后城主府的典礼,你打算去吗?”
林风沉吟片刻,坦然道:“晚辈在犹豫。去了,或许徒惹是非;不去,又似怯懦。”
慕容渊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并非一味莽撞。依老夫之见,你该去。”
“请前辈明示。”
“第一,这是大会正式邀请,不去,便是拂了大会颜面,也显得你心胸不够,对‘武魁’不服——即便你心中或许真的不服,但表面功夫要做。”慕容渊语气平实,却直指要害,“第二,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借此机会,见识一下各方势力,认认人,没坏处。第三,”他目光微凝,“那日救你的青衫客,身份成谜。此人若与你真有渊源,或会关注你的动向。你若完全避世不出,如何引蛇出洞,弄清缘由?当然,此点有些冒险,需你自己权衡。”
林风心中震动。慕容渊不仅点明利害,更将他潜意识里对那神秘青衫客的探究心思也点了出来。
“至于安全,”慕容渊继续道,“你既暂居我慕容府,便算我慕容家的客人。典礼之上,众目睽睽,欧阳霸天纵有不满,也不敢公然对你如何。天龙派虽势大,我慕容家也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点底气,老夫还是有的。”
话已至此,林风不再犹豫,躬身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明白了。三日后,晚辈愿随前辈一同前往观礼。”
“好。”慕容渊起身,“衣物稍后会让人送来。这几日,你安心调养,武库的书随时可看。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来问我,或与府中教习切磋。”
“是。”
慕容渊离去后,林风独自在院中又站了许久。夜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城主府,加冕典礼,各方势力……那将是一个与擂台截然不同,却或许更加暗流涌动的“战场”。
三日后,天都城中心,城主府。
府邸张灯结彩,气势恢宏。朱红大门敞开,身着鲜明铠甲的卫兵肃立两旁。来自各门各派、各大家族的人物络绎不绝,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彼此寒暄,笑声朗朗,一片热闹景象。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酒气和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与地位的气息。
林风换上了一身慕容府准备的靛青色劲装,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干净利落。腰悬一把慕容雪赠予的普通精钢长剑,算是暂时有了件像样的兵器。他跟在慕容渊身后,与慕容雪一同入场,刻意收敛气息,降低存在感。
即便如此,当他踏入那座宽敞明亮、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宴会大厅时,还是感受到了一些投注过来的目光。好奇、探究、不屑、漠然……种种皆有。他看到了许多曾在贵宾席或擂台下见过的面孔,也看到了更多陌生而威严的脸庞。
大厅前方设有高台,铺着猩红地毯。台上摆放着象征奖励的黄金、珠宝,以及那柄据说曾是上代剑侠佩剑的“秋水剑”,剑鞘古朴,静静躺在锦盒之中,却仿佛吸引着全场大半的目光。
慕容渊带着他们来到属于慕容世家的席位落座。旁边不远处,便是天龙派的区域。欧阳霸天尚未到场,但几位天龙派的长老已然在座,神情矜持中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不断有人上前道贺。
又过了一会儿,大厅入口处一阵骚动。人群分开,数人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
正是欧阳霸天。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绣金武服,腰佩的“龙鳞刀”似乎已修复如初,光华内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逼人,顾盼之间,那股属于“武魁”的傲然与威势展露无遗。所过之处,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径直走向高台旁最尊贵的主宾席位。
林风平静地看着。欧阳霸天的目光曾不经意地扫过慕容家这边,在慕容雪身上停顿一瞬,又掠过林风,淡漠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日擂台的生死相搏,那险些成功的刺杀,似乎都已随风散去,至少表面如此。
典礼很快开始。天都城主,一位富态威严的中年人,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致辞,盛赞比武大会的盛况,表彰年轻一代的英杰,尤其将欧阳霸天夸得天花乱坠。然后,便是最重要的环节——加冕与授奖。
在万众瞩目下,欧阳霸天稳步登上高台。由城主亲自将一顶镶嵌着宝石、造型精美的“武魁金冠”戴在他头上,又将代表奖赏的礼单和“秋水剑”亲手交到他手中。
金光璀璨,宝剑生辉。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如潮。无数道羡慕、嫉妒、敬畏的目光聚焦于欧阳霸天一身。那一刻,他仿佛站在了江湖年轻一代的顶点,光芒万丈。
林风也随着众人鼓掌,眼神清澈。他看着台上那个接受无尽荣耀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只是更清晰地认识到,这耀眼的荣光背后,是实力、背景、算计、牺牲共同铸就的。
典礼之后,便是盛大的宴会。美酒佳肴,丝竹悦耳,人们推杯换盏,交际应酬。欧阳霸天自然是绝对的中心,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不少中小门派的家主或代表,更是趁机上前,极力攀附,话语间满是恭维,隐隐流露出投靠或结盟之意。
“看到了吗?”慕容雪不知何时走到林风身边,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便是‘武魁’的分量。不仅是个名号,更是资源,是号召力。今日之后,天龙派的声势,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林风点点头。他注意到,除了那些攀附者,也有如慕容家、萧家(萧战未至,但有族中长老代表)等实力相当的势力,只是保持着礼节性的祝贺,并未过分热情。江湖的格局,似乎因这次比武大会的结果,在进行着微妙的重整。
“林少侠。”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风转头,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管家模样的人不知何时来到近前,恭敬地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帖子。“我家主人对少侠颇为赏识,诚邀少侠明日过府一叙。这是请柬。”
林风接过帖子,打开一看,落款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门派名称——“铁掌帮”。他抬眼看向慕容雪,慕容雪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多谢贵主人美意。”林风将帖子递回,语气平静,“晚辈伤势未愈,需静心调养,近期不便赴约,还请见谅。”
那管家模样的人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无妨,无妨。少侠何时得空,随时可来。我家主人是真心想交个朋友。”说完,也不纠缠,躬身退去。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时间里,又有两三拨人,以类似的方式递来请柬或发出邀请,有的门派名声稍显,有的则干脆是某些商贾或地方豪强。目的无非是看中他这匹“黑马”的潜力,或想招揽,或想结个善缘。
林风一律以伤势未愈、需再斟酌为由,婉言谢绝。慕容渊远远看着,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宴会接近尾声,欧阳霸天在高台上接受完最后一轮敬酒,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似有意似无意地,在林风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再无之前的全然漠视,而是多了一丝冰冷的审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林风坦然回视,旋即移开目光,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入口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醇。
荣耀加身,盛宴终散。而江湖的夜,还很长。走出城主府大门,凉风扑面,吹散了厅内的奢靡之气。林风抬头望天,星子稀疏,月光清冷。
他的路,不在那觥筹交错的华堂之上,而在脚下这片广阔而真实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