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冷战
争吵后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色彩也随之褪去。
最后几份模拟卷发下来,老师讲解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我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符号,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失焦,落在前排空荡荡的椅背上——那个课间,他就坐在那里,与我激烈地争执。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紧绷而灼热的气息。
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彻底断绝了。我把自己缩进了一个更坚硬的壳里。课间不再离开座位,要么埋头做题,要么趴在桌上假寐,避免任何可能与他产生接触的机会。去接水、去办公室,都会刻意绕远路,选择他不会出现的路线。放学铃声一响,我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低着头,混入最早离开教室的人流。
他也一样。
篮球场边,再也看不见那个偶尔会驻足望向教学楼方向的红色身影。训练似乎更加密集,他常常踩着上课铃才满头大汗地冲进教室,带着一身运动后的热气,沉默地坐到后排。课间,他也多半留在座位上,或者和几个同样填报了外地志愿的男生聚在教室后面,低声讨论着什么,笑声都比往常收敛了许多。
我们像两颗运行在各自轨道上的行星,曾经有过短暂的引力交汇,如今却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固执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偏离,渐行渐远。
教室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陈小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我沉默时默默递过来一块糖果。王薇和其他几个敏锐的同学,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陡然降至冰点的关系,投向我们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惋惜,但谁也没有多问。高考前的日子,每个人都自顾不暇,青春的伤痛在庞大的升学压力面前,显得渺小而私密。
只有一次,在图书馆狭窄的过道里,我们避无可避地迎面遇上。
我抱着一摞刚借的画册,低着头想快速通过。他也正好从书架间转出来,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竞赛题集。狭窄的空间让我们几乎擦肩。我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臂。
那一瞬间,我们两人都像触电般猛地向旁边一闪。
画册最上面的一本滑落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我们都愣住了。
几乎是同时,我们都弯下腰想去捡。我的手指碰到了书的边缘,他的手指也碰到了。肌肤相触的瞬间,冰凉而短暂。我们像被烫到一样,同时缩回了手。
书静静地躺在地上,封面朝上,是一本《莫奈的光影世界》。
空气凝固了几秒。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对方。最终,他直起身,侧过身,给我让出了更宽的空间,目光落在远处的地面上,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飞快地捡起书,抱在怀里,低着头,从他让出的空间里匆匆走过。直到走出很远,走到阅览区坐下,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指尖残留着那瞬间冰凉触感的记忆,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尖锐的酸楚。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争吵时的恶语相向,而是争吵后这种刻骨的冷漠和疏离。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陌生人。
晚上回到家,面对志愿表最终确认的页面,我握着笔,久久无法落下。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争吵时的话。“更好的发展”、“一辈子的事”、“感情用事”、“不可理喻”……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刀,在心上反复拉锯。
他说得对吗?也许吧。前途确实重要。我的要求,在现实面前是否真的太过天真和自私?
可是,那份在我心底悄然生长、几乎已经融入呼吸的喜欢,难道就轻飘飘地不值一提,可以轻易为“前途”让路吗?
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孤独和迷茫,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我点开手机,屏幕上是之前我们断断续续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他问我一道物理题解法,我详细回复的那天。争吵之后,那片小小的对话框,就再没有亮起过。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他的朋友圈。背景还是那片熟悉的篮球场,最新一条动态,是转发的一条关于“体大”招生宣讲会的链接,没有配文,只有一个简单的分享图标。发布时间是两天前,我们争吵的那天晚上。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闷地疼。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固执地走向他选择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显然没有因为这场争吵而产生任何动摇,或许,也没有再为我预留位置。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臂弯。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愤怒已经冷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切的、仿佛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空洞感。
填报志愿的截止日期,在这样一种压抑的、灰色的气氛中到来了。我最终在系统里确认了“省内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的志愿,鼠标点击“提交”的那一刻,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像是亲手为某种可能性画上了句号。
提交后,学校组织了一次简单的考前动员会。礼堂里,校长和老师在上面讲着鼓励的话,同学们在下面窃窃私语,或神情肃穆。我坐在人群中,目光没有焦点。
散会时,人流如织。我随着人潮慢慢往外走,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苏然和一个男生边走边说着什么。他似乎瘦了一点,侧脸的线条在礼堂门口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他微微侧头听同伴说话,嘴角习惯性地想扬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很快便隐去了。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扫过。
我们的视线,在嘈杂的人群缝隙里,短暂地、毫无准备地相遇了。
大约只有零点一秒。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怔忡,又像是一点来不及掩饰的、深藏的疲惫和黯然。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迅速转回了头,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礼堂外明亮的阳光里。
我站在原地,被人流推搡着向前。刚才那瞬间的对视,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我已经近乎死寂的心湖,却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只是缓缓地、沉沉地坠了下去。
原来,冷战是这样的。
它不声不响,却无孔不入。它抽走了曾经环绕在我们之间的那些温暖的目光、默契的笑意和安静的陪伴,只留下空旷的教室、刻意的回避,和无数次擦肩而过时,那冰冷而僵硬的空气。它让每一次偶然的交集都变成一次微型的凌迟,提醒着我们那段激烈而伤人的争吵,以及争吵背后,那已然清晰却无法弥合的分歧。
校园里的蝉鸣开始变得响亮,夏天真正到来了。高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越来越近的未来。而我们,在最后的校园时光里,一个沉默地画着似乎失去色彩的画,一个拼命在球场上消耗着仿佛无处安放的精力,各自固守着自己的阵地,谁也没有再向对方的方向,迈出哪怕微小的一步。
藏在时光里的恋歌,在盛夏来临前,彻底沉寂了下去。只有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蝉鸣,覆盖了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思念、歉意,以及那被冻结在心底的、青春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