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时光里的双向恋歌

第十八章:争吵

志愿表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终于发到了每个人手里。薄薄一张纸,却重似千斤,压在课桌上,也压在心头。教室里前所未有的安静,连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都显得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在那有限的空格里,谨慎地勾勒着自己模糊的未来。

我和苏然之间的沉默,也因为这些空格的存在,而变得愈发刻意和紧绷。我们依旧维持着日常的交流——借笔记、讨论难题、在走廊里点头致意——但所有对话都默契地绕开了那个核心。像两个在雷区边跳舞的人,步伐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爆什么。

导火索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被点燃的。距离志愿提交截止,只剩下最后三天。

课间,我正对着“第一志愿”那一栏发呆,笔尖悬在“省内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的上方,迟迟无法落下。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省外的学校?哪怕只是……离他可能去的城市近一点?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几个男生略显兴奋的讨论声,苏然的声音夹杂其中,清晰可辨。

“……‘体大’那边的反馈比较积极,如果一模二模成绩稳住,应该问题不大。南方的‘东大’作为保底,专业我也挺喜欢。”他的语气听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平静,甚至带着规划落定的轻松,“那边机会多,训练体系也成熟,长远看发展更好。”

长远看,发展更好。

这几个字像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连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恐慌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我握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

他规划得那么清楚,那么笃定。他的未来蓝图里,有“体大”,有“东大”,有“南方的机会”,唯独没有考虑过“如果”。如果我想留下,如果我们不想分开……这个“如果”,似乎从未出现在他权衡的天平上。

也许,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也许,在他关于未来的宏大构想里,我根本无足轻重,只是青春里一段可有可无的插曲。

理智告诉我,这样想不对,不公平。他有权利追求更好的发展。可情感像脱缰的野马,拽着我在委屈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家庭的责任像无形的锁链,将我牢牢拴在本省,而我珍视的、小心翼翼呵护的这份情感,在现实的岔路口前,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渐渐空荡。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心乱如麻。苏然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他似乎在等我。

当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走了过来,在我前排的座位坐下,转过身面对着我。

“林悦,”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志愿……你填得怎么样了?”

该来的终于来了。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自己未来的笃定。这笃定刺痛了我。

“差不多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就报省内的师大美院。”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嗯,师大美院挺好的,听说专业实力很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个……我这边,‘体大’的可能性比较大,另外‘东大’也……”

“我知道。”我打断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生硬,“你刚才说过了,机会更好,发展更好。”

他愣了一下,显然听出了我话里的情绪。“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积蓄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苏然,在你规划的未来里,有没有哪怕一分钟,考虑过……我们?”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用感情绑架他的选择,幼稚又自私。可已经收不回来了。

苏然的脸色变了变,他抿紧了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也涌上了被误解的恼火。“我怎么没有考虑?”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就是因为考虑过,我才更觉得应该去争取更好的平台!难道要为了不确定的‘以后’,现在就放弃更好的机会吗?林悦,这是高考,是关系到以后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我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所以,你觉得我们之间,就不值得被纳入你‘一辈子’的考虑,对吗?或者说,你觉得我们之间,根本不确定到不需要为它做任何调整?”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急了,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我是觉得,如果我们……如果我们真的……那不应该被距离限制住。我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打拼,将来……”

“将来?”我的眼眶开始发热,但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苏然,你想得太远了。远的将来在哪里我看不到,我只看到,填报志愿的截止日期就在三天后。我只看到,你选择的每一条路,都通向离我很远的地方。而我,”我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因为家里的事,我走不了。这不是选择,这是现实!”

“所以你就觉得,我应该放弃我的选择,来迁就你的现实?”他的语气也冲了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不服,“林悦,这不公平!我有我想做的事,我想去的地方!”

“我没有要你放弃!”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滑落,我用力擦掉,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们到底算什么?是随时可以因为‘更好的发展’就抛在身后的东西吗?你口口声声说考虑过,可你的考虑里,只有你一个人的未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去了师大,你去了‘体大’,隔着大半个中国,我们怎么办?靠回忆和电话吗?那样的感情,能坚持多久?”

苏然被我连珠炮似的质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脸色涨红,眼底有受伤,也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我们都太年轻,年轻到还无法妥善处理梦想与情感、自我与羁绊之间的尖锐矛盾。我们把对未来的不安和对分离的恐惧,全部化作了投向对方的、尖锐的言辞。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放弃‘体大’?留在省内读一个普通的大学?就为了一个‘可能’?林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这么感情用事!这是关乎前途的大事!”

“我感情用事?”我也站了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对,我就是感情用事!因为我在乎!不像你,可以那么冷静,那么理智地把一切都规划好,然后把感情放在最微不足道的位置!”

“你简直不可理喻!”他气得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是,我不可理喻。”心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抓起书包,不再看他,“那就这样吧。你去追你的大好前途,我留在这里,读我的‘普通大学’。我们谁也别耽误谁。”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凌乱,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我没有回头,所以我没有看到,在我冲出教室后,苏然猛地转回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愤怒的表情渐渐被一种茫然的、混合着痛苦和懊悔的神色取代。他抬起手,用力捶了一下身边的课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颓然地坐了回去,把脸深深埋进了手掌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却照不亮两个年轻人之间骤然冰封的裂痕。

激烈的争吵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甜蜜的默契和温暖的陪伴,都冲刷得七零八落。我们第一次如此赤裸地暴露了彼此的分歧、自私和恐惧。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在现实和自尊的碰撞下,碎成了一地狼藉。

冷战,如同深冬的寒潮,在我们之间迅速降临。填报志愿的最后几天,我们形同陌路。即使不小心在走廊或教室门口遇见,也会立刻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那层曾经薄如蝉翼的窗户纸,如今仿佛变成了厚厚的、冰冷的钢化玻璃,坚硬、透明,却彻底隔绝了所有的温度和声音。

藏在时光里的恋歌,在最高潮的部分,骤然迸发出一串尖锐刺耳的不和谐音,旋律戛然而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舔舐着争吵带来的伤口,同时也被“失去”的预感,深深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