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艰难起步
站姿和呼吸练习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林教练让我停下来休息,喝点水。
“感觉怎么样?”他问。
“有点……奇怪。”我老实回答,“从来没这么注意过自己是怎么站、怎么喘气的。”
“这就对了。”林教练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身体太长时间处于‘自动驾驶’状态,很多基本的感知都退化了。重新唤醒它们,是第一步。”
休息了几分钟,他站起身:“接下来,我们活动一下关节。从脖子开始。”
他示范着非常缓慢、小幅度的颈部环绕,叮嘱我绝对不要用力过猛或追求幅度。我跟着做,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开始转动。
然后是肩膀、手腕、脚踝。每一个动作都简单到幼稚,但当我认真去做时,却发现自己身体的僵硬程度超乎想象。肩膀前伸内扣,手腕转动时关节滞涩,就连简单的脚踝环绕,都因为体重压力和缺乏活动而显得笨拙吃力。
“慢慢来,感受关节活动的方向,找到轻微拉伸感就行,别疼。”林教练的声音很平稳,像背景音一样指导着。
一套简单的关节活动做完,我已经微微有些气喘,额头的汗珠汇聚起来,顺着脸颊流下。不是累,是一种很陌生的、身体被“启动”的感觉,带着点酸胀,也带着点奇异的舒畅。
“好,现在我们试试最基础的——原地踏步。”林教练退开两步,给我留出空间,“抬高膝盖,不用很高,脚掌落地轻一点,有弹性。手臂自然摆动。我们做两组,每组三十秒,中间休息十五秒。注意呼吸节奏,别憋气。”
我点点头,心里却打起了鼓。听起来太简单了,可当我自己开始做的时候,才发现问题。
首先是协调性。手脚的摆动总感觉别扭,要么同手同脚,要么节奏乱掉。身体沉重,抬腿这个动作本身就消耗力气,没几下就感觉大腿发酸。呼吸很快就开始跟不上,变得短促混乱。汗水流得更凶了,衣服的前胸后背渐渐湿出深色的痕迹。
“眼睛看前方,别低头!”林教练提醒道,“对,就这样,坚持住,还有十秒……五、四、三、二、一!好,休息!”
我立刻停了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咚咚地敲打着胸腔。才三十秒?我感觉像跑了一个世纪。
“感觉如何?”
“累……好累……”我上气不接下气。
“正常。心肺功能和肌肉耐力都需要时间建立。休息一下,我们再来一组。”
十五秒转瞬即逝。第二组开始时,我的腿像灌了铅。每一个抬膝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汗水迷了眼睛,咸涩的味道流进嘴角。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停吧,太难受了,你不行。
但我看着站在旁边的林教练,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是平静的鼓励。我想起自己写在本子上的那三个字,想起镜子里的自己,想起那股推着我坐起来写下它们的冲动。
不能停。至少……不能现在停。
我咬着牙,继续抬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动作已经完全变形,抬起的幅度越来越小,更像是在地上拖沓。但我还在动,手臂还在勉强摆动。
“最后五秒!坚持!”林教练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几乎是数着秒熬过去的。当“停”字响起时,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一棵小树。肺像破风箱一样扯着,全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尤其是腿。汗水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很好。”林教练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第一次能做到这样,非常不错。没有中途放弃,就是胜利。”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缓了好一阵,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但身上的酸软感却更清晰了。
“今天上午就到这儿。”林教练说,“强度已经够了。记住现在身体的感觉,这是它被‘激活’的信号。回去之后,可能会有些延迟性肌肉酸痛,特别是明天早上。这是正常的,热水敷一下,适当活动开,别躺着不动。”
“就……这些?”我有些不确定。这和我之前想象中挥汗如雨、疯狂撸铁的健身开端,相差太远。
“这些才是最重要的基础。”林教练很认真地说,“很多人一上来就追求重量和强度,动作不对,呼吸不对,关节没活动开,很容易受伤,一旦受伤,热情和信心就都没了。健身是长跑,不是冲刺。把基础打牢,后面的路才好走。”
他看了看时间:“今天周六,你下午如果没事,可以自己在家,试着重复一下我们刚才的关节活动和原地踏步,时间减半,感觉累了就停。重点是建立习惯,感受身体。”
我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另外,”他补充道,“从今天开始,注意一下喝水。把你手里那个瓶子装满,今天之内喝完它。少量多次。饮食方面……先不给你太大压力,但中午那顿饭,如果可以,米饭减掉三分之一,多吃点蔬菜,肥肉和油炸的先避开。能做到吗?”
“我试试。”这次,我没有犹豫。
“好。明天周日,休息。让身体恢复。下周一早上,同样的时间,如果你愿意,我们继续。”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支撑感,“回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你迈出了最难的第二步——真正开始行动。为自己骄傲一下,陈宇。”
和林教练分开后,我慢慢往家走。腿是真的酸软,上下楼梯时感觉尤其明显。但奇怪的是,精神却比早上出门时好了一些,那种沉甸甸的疲惫感里,混杂着一种微弱的、完成了一件事的踏实。
回到家,我按照他说的,洗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刷过酸胀的肌肉时,带来一种钝钝的舒服感。我换下湿透的旧运动服,看着镜子里依旧肥胖、但皮肤因为运动和热水而有些发红的身体,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下午,我果然感觉到了更明显的酸痛,尤其是大腿和肩膀。我想起林教练的话,没有瘫在沙发上,而是在客厅里,慢慢地、幅度很小地重复了上午的关节活动和原地踏步。动作很慢,很轻,做完之后,酸痛感似乎缓解了一点点。
晚饭我刻意控制了食量,虽然看到喜欢的红烧肉时还是咽了咽口水,但最终只夹了两块瘦肉,多吃了一筷子青菜。晚上喝水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临睡前,我翻开那个笔记本,在“改变”下面,又加了几行字:
- 4月XX日,周六上午,公园。学习了站姿、呼吸、关节活动、原地踏步。很累,但完成了。
- 林教练说:健身是长跑,不是冲刺。
- 明天休息。多喝水,注意饮食。
合上本子,我躺在床上。肌肉的酸痛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清晰,一动就牵扯着神经。这感觉并不好受,甚至有些折磨。
但我知道,这酸痛和以往那种因为肥胖、懒惰而产生的沉滞麻木的难受,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进行时”的酸痛。
是身体在笨拙地、艰难地,试图破开那层厚重茧壳时,发出的最初声响。
我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路还很长,而且显然,比想象中更难走。
但至少,我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