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危机降临
年节的气氛越来越浓,侯府里张灯结彩,仆役们穿梭忙碌,连带着我这个小院也分到了一些红纸窗花和额外的份例点心。夜寒送来的食盒依旧每日不断,只是年关前后,又多添了几样寓意吉祥的年节糕点,偶尔还会有一两件精巧却不张扬的新年饰物。
那次听雪楼的短暂相约,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我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联系依旧隐秘,却少了些试探与疏离,多了些心照不宣的熟稔。他不再只是那个需要我证明价值的“大腿”,我也不再只是他眼中或许有用的“棋子”。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牵绊,在悄然生长。
然而,这种平静之下,我并未放松警惕。夜寒那句“暴风雨前的宁静”始终悬在心头。萧逸和林婉儿那边太过安静,安静得反常。
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仅有两日。
这天清晨,我照例去正院请安。王氏正吩咐管事婆子准备明日祭祖和除夕夜宴的各项事宜,见我进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让我在一旁候着。苏云也在,正翻看着送来的新衣料子,兴致勃勃地与王氏讨论着除夕夜宴该穿哪套头面。
请安过程简短而枯燥,我正准备告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
“夫人!夫人!不好了!”一个守在二门处的婆子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王氏眉头一皱,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出了何事?”
那婆子扑倒在地,颤声道:“夫人……门外、门外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拿着……拿着老爷的名帖和信物,说……说是有急事,要立刻见三小姐!还、还押着两个人,像是……像是咱们府上庄子里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王氏和苏云也愣住了。王氏沉下脸:“胡说八道!什么人敢拿着老爷的名帖来内院要人?还押着庄子上的人?所为何事?”
“奴婢……奴婢不知,那些人气势汹汹,只说要三小姐出去说话,还说……还说事关重大,若三小姐不去,他们便要闯进来了!”婆子哭丧着脸。
王氏脸色变幻,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惊疑和审视。“瑶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强自镇定,手心却已渗出冷汗。“女儿不知。母亲,可否让女儿前去看看?”
“我与你同去。”王氏站起身,面色凝重。苏云也好奇又害怕地跟在后面。
来到二门处,只见门外站着四五个身穿短打、腰佩利刃的壮汉,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家丁护院。他们身前,果然押着两个被捆缚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的人,一男一女,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惊惧和伤痕,正是看守京郊一处田庄的庄头夫妇——王老实和他媳妇。那处田庄,是我生母留下的一点微薄嫁妆,名义上挂在我名下,实则多年来都由侯府代管,我几乎从未过问。
为首的一个疤脸汉子见我们出来,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语气生硬:“哪位是苏瑶苏三小姐?”
王氏挡在我身前,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镇北侯府门前撒野!还绑了我府上的庄户?”
疤脸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和一张名帖,亮了一下:“我等奉命行事。这是苏侯爷随身信物及名帖,夫人可以验看。今日清晨,我们的人在码头截获一批企图运出城的货物,经查,与北边禁运的药材有关。押货之人招认,货主正是贵府京郊田庄的庄头王老实,而田庄地契所属,乃是贵府三小姐苏瑶。此事牵涉违禁,我等奉命带相关人等回去问话。苏三小姐,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违禁药材?北边禁运?地契是我的?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这是一个圈套!一个精心设计、直指我的圈套!利用我名下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田庄,栽赃违禁货物,人证(被胁迫或收买的庄头)“物证”(地契)俱在,甚至还有我父亲的名帖信物“背书”!来势汹汹,根本不容辩驳!
王氏验看了名帖和玉佩,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那确实是苏承业的东西。她回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瑶儿!这田庄……你怎么说?”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慌乱和辩解都可能落入更深的陷阱。我上前一步,对着那疤脸汉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位壮士,我名下的田庄确有此处,但多年来一直由侯府统一管理,我从未插手庄务,更不知什么违禁药材。庄头夫妇所言是真是假,尚需查证。既然事关重大,又有家父信物,我自然愿意配合澄清。只是,可否容我回房取件披风?今日天寒。”
疤脸汉子打量了我一眼,见我一个弱质女流,态度也算配合,便点了点头:“可以,请快些。”
我转身对王氏低声道:“母亲,此事蹊跷,恐是有人构陷。女儿先去,还请母亲速速派人告知父亲,并设法查清庄头近日与何人接触,货物来源究竟为何。”我将希望寄托于王氏对侯府名声的维护,以及苏承业可能的斡旋。
王氏眼神复杂,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你自己小心,莫要乱说话。”
我匆匆回到小院,翠儿已吓得六神无主。我快速写下两行字,塞进一个空心的普通银簪里,递给翠儿,语速极快:“听好,若我两个时辰内未归,或侯府有异动,你立刻想办法将这簪子交给西市听雪楼的掌柜,就说‘腊梅糕的客人有难’。记住,小心,别让人发现!”这是我和夜寒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那枚铜令太过显眼,这银簪是备用。
翠儿含泪用力点头。
我披上斗篷,摸了摸胸口贴着的墨玉牌和荷包里的香丸,定了定神,走出院门。
跟着那群人离开侯府,坐上他们准备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马车,车厢密闭,看不见外面。我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们是谁的人?萧逸?林婉儿?还是其他想对付夜寒、从而拿我开刀的势力?栽赃违禁药材,罪名可大可小,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与“北边”扯上关系,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之前的“通敌”风波。他们是想借此将我下狱,拷问出与夜寒相关的信息?还是想以我为饵,引夜寒出手相救,从而落入更大的圈套?
马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我被带下车,眼前是一处偏僻的院落,看起来像某个富户的别业,但守卫森严。
我被带进一间厢房,里面陈设简单,只有桌椅。疤脸汉子让我在此等候,便锁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走到窗边,发现窗户从外面钉死了。这是一处囚笼。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人来审问我,也没有人送水送饭。这种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威胁更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一个穿着锦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冰冷。
“苏三小姐,久仰。”他在我对面坐下,“废话不多说,你庄子上私运禁药,人赃并获。按律,轻则流放,重则……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后果。”
“我没有做过。”我直视他,“庄头被人收买构陷,地契虽在我名下,但庄务我从不过问。此事与我无关,与镇北侯府也无关。”
“无关?”男人冷笑,“地契是你的,庄头指认你知情,货物就是从你庄子仓库起运的,你说无关就无关?苏三小姐,我劝你老实交代,或许还能从轻发落。比如……你与那逆贼夜寒,究竟是何关系?他如今藏身何处?你们之间如何传递消息?”
果然!目标还是夜寒!我是他们用来撬开夜寒情报的缺口!
“夜公子于我有恩,仅此而已。他行踪何处,我一介深闺女子如何得知?至于传递消息,更是无稽之谈。”我咬死不认。
“看来苏三小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男人眼神一厉,“你以为镇北侯能保你?此事证据确凿,苏侯爷自身也难脱干系!你若执迷不悟,不但你自己要受皮肉之苦,恐怕还会连累整个侯府!”
他是在诈我,也是在施压。侯府或许会受到牵连,但苏承业毕竟是侯爷,在朝中也有根基,未必就会因此倒台。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或者说,是通过我打击夜寒。
“我无话可说。”我闭上眼,不再看他。
男人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正要发作,门外忽然有人低声禀报了几句。他脸色微变,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你好好想想!来人,看好她!”说完,便匆匆离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但我的心却提得更高。刚才的禀报是什么?是侯府那边有动作了?还是……夜寒那边有了反应?
我摸了摸荷包里的香丸,犹豫着是否要捏碎。一旦捏碎,就意味着我主动向他求救,可能会让他陷入被动甚至危险。可不求救,我在这里孤立无援,接下来会遭遇什么,难以预料。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突然,院落外隐约传来嘈杂声,似乎有打斗和呼喝之声!声音越来越近!
我猛地站起身,贴近门边。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一个黑衣人影迅如鬼魅般闪入,手中短刃寒光一闪,门外看守的两人便软软倒地。
来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李掌柜!他脸上带着血迹,眼神急切。
“苏姑娘,快走!”
“李掌柜?你怎么……”我又惊又喜。
“主人料到你会有难,我们一直在附近监视。此地不宜久留,对方人马不少,我们的人正在外面抵挡,快随我来!”李掌柜语速极快,拉着我就往外冲。
院落里已是一片混乱,数名黑衣人与那些看守战作一团。李掌柜护着我,左冲右突,朝着后门方向杀去。
眼看就要冲出后门,斜刺里忽然射来数支弩箭!李掌柜挥刀格挡,将我猛地推向门边:“姑娘先走!门外有接应!”
我踉跄着冲出门外,果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夫正是之前见过的、夜寒身边的另一名随从。
“苏姑娘,上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内激烈的战况,一咬牙,爬上了马车。
马车立刻疾驰起来,将喊杀声抛在身后。
车厢里,我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救了?是夜寒救了我……可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难道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马车没有驶向侯府,也没有去我知道的夜寒的任何据点,而是在京城复杂的小巷中穿梭,最后驶入了一处我从未到过的、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居的后院。
车停下,车夫低声道:“苏姑娘,请下车,主人在里面等您。”
我下了车,走进那间看似普通的屋子。屋里点着灯,夜寒就站在灯下,依旧是那身玄衣,面色沉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冷冽。
看到我安然无恙,他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我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夜寒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我身上,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受伤。“是我疏忽,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手段如此下作。”他语气中带着寒意,“利用你的田庄栽赃,是想逼你就范,或是引我出手。”
“他们是谁的人?萧逸?”我问。
“不止。”夜寒眼神深邃,“有萧逸的影子,但行事风格……更像另一股一直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对我,倒是了解颇深。”他顿了顿,看向我,“此地暂时安全,但你不能再回侯府了。他们既然动了手,一次不成,必有后招。侯府现在也不安全,王氏未必能护住你,苏承业……恐怕也会选择弃车保帅。”
我心中一凉,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在家族利益面前,我这个本就无足轻重的庶女,随时可以被牺牲。
“那我……”我抬眼看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此刻似乎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依靠。
夜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先在此处住下。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你的丫鬟,我会设法接出来。至于侯府和那桩栽赃案……”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令人心颤的冷意。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彻底离开了侯府那个牢笼,也更深地踏入了夜寒的世界。
前路危机四伏,但看着眼前这个数次救我于危难的男人,我心中除了后怕,竟奇异地生出一股勇气。
“好。”我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我信你。”
夜寒看着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微微波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肩膀,最终却只是轻轻拂去了我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休息吧。”他转身,走向门外,“需要什么,告诉外面的人。”
他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摇曳的烛火。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冷的夜风涌了进来。外面是陌生的街巷,寂静无人。
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起点。
而我,已别无选择,只能与他一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