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吃醋风波
宫宴风波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京城权贵圈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刘侍郎下了狱,兵部被牵连了好几位官员,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三年前的军械旧案。萧逸虽然未被直接指认,但他麾下那名被妇人影射的属官迅速“暴病而亡”,死无对证,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七皇子府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连带着与萧逸关系密切的永宁侯府也低调了许多,那桩突如其来的提亲,自然再无人提起。
侯府里,王氏对我的态度又变得微妙起来。她大概也觉出我这“病弱”庶女似乎总与风波沾边,虽厌烦,却又多了几分看不透的忌惮,索性继续冷着,只要我不惹事,便也随我去。
我的日子似乎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每日看书、练字、接收夜寒那边送来的、花样翻新的食盒与用度。只是这平静之下,我能感觉到某种紧绷的气氛在蔓延。夜寒的反击凌厉致命,萧逸绝不会坐以待毙。双方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碰撞的时机。
转眼到了年关。京城下了几场大雪,银装素裹。按照惯例,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一些关系亲近的世家会互相走动,年轻一辈的公子小姐们也会借着这个机会聚会游玩。
我原本不想参与,但王氏这次却执意让我去。“你总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今日你云姐姐要去赴陈尚书家小姐的赏梅宴,你也跟着去散散心,见见人,莫要总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她语气不容置疑,大约是觉得我前次宫宴“表现尚可”,没丢脸,又或许是想看看我能否再“偶遇”些什么。
我知道推脱不过,只得应下。苏云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见了我,哼了一声:“跟紧些,别乱说话。”她对我这个庶妹,始终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陈尚书家的别院梅林在京郊,景致颇佳。我们到的时候,梅林里已经聚了不少华服少年少女,笑语喧哗,打破了冬日的寂静。我裹着厚厚的斗篷,揣着手炉,跟在苏云身后,尽量让自己隐形。
林婉儿竟然也在。她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一株红梅旁,正与几位贵女言笑晏晏,气质清雅出尘,仿佛与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膜。看到我们,她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那完美无瑕的温柔,却让我无端觉得有些冷。
我避开她的视线,寻了个僻静角落,假装欣赏一株老梅。翠儿陪在我身边,小声道:“小姐,咱们待一会儿就找个借口回去吧,这儿怪冷的。”
我正要点头,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骏马驰入别院,当先一人翻身下马,玄色大氅在雪地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身形挺拔,眉目冷峻,不是夜寒又是谁?
他怎么会来这种世家子弟的聚会?我心中诧异。以他如今的身份(虽脱了逆犯之名,但依旧神秘且与萧逸势同水火),出现在这里,实在有些突兀。
夜寒的到来,让原本热闹的梅林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好奇、探究、畏惧、厌恶……兼而有之。他却恍若未觉,将马鞭丢给随从,径直朝着梅林深处走来,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视线落在了我所在的角落。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低头避开,却已经来不及。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我,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雪光,看不出情绪。他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周围隐约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逡巡。苏云也看了过来,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不快。林婉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静静望着这边。
夜寒走到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今日穿着墨蓝色劲装,外罩玄氅,少了些平日的深沉,多了几分属于武人的利落。雪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英俊得有些迫人。
“苏三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我按捺住心中的波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夜公子安好。劳公子挂念,一切尚可。”
“尚可?”他微微挑眉,目光似乎在我略显单薄的斗篷上扫过,“天寒地冻,苏三小姐身子弱,还是当心些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关心,可由他说出来,在这种场合,总显得别有深意。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含糊应道:“多谢公子提醒。”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插了进来:“夜兄,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笑着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支刚折的红梅。我认得他,是安国公府的世子,谢允之,在京城世家子弟中风评颇佳,才华横溢,性情洒脱。
谢允之似乎与夜寒相熟,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才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彬彬有礼地拱手:“这位姑娘是?”
“镇北侯府,苏瑶。”夜寒替我答道,语气平淡。
“原来是苏三小姐,久仰。”谢允之笑容和煦,将手中那支红梅递了过来,“适才见这梅花开得极好,傲雪凌霜,与苏小姐气质颇合,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我愣了一下。这谢世子未免太过自来熟,且这赠梅之举,在此情此景,着实有些暧昧了。我下意识地看向夜寒。
夜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冷了一分,周身的气压无形中降低了些。
“谢世子美意,只是……”我正要婉拒。
“一支梅花而已,苏小姐何必推辞。”谢允之却已将梅花塞到了翠儿手里,笑道,“今日赏梅,正当其景。对了,听闻苏小姐对古籍棋谱颇有兴趣?我府中恰巧收藏了一本前朝孤本《玲珑棋局》,改日可邀小姐一同品鉴?”
这话就更逾矩了。我微微蹙眉,这谢允之是当真不拘小节,还是别有用心?
“谢世子,”夜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苏三小姐体弱,需静养,恐怕无暇品鉴棋谱。”
谢允之似乎这才注意到夜寒略显冷硬的态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夜兄提醒的是。”他又对我笑了笑,这才转向夜寒,“夜兄,那边几位朋友还等着,我们过去吧?”
夜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然后对谢允之淡淡“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谢允之对我点头示意,也跟着离开了。
他们一走,周围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我能感觉到更多好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苏云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和探究:“三妹,你何时认识的安国公世子?还有那夜寒……他方才与你说话?”
“长姐,只是偶然见过两面,并不熟识。”我低声解释,心中却有些烦乱。夜寒最后那个眼神,让我莫名有些不安。
翠儿拿着那支红梅,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把这花扔了。”我轻声道。
赏梅宴的后半程,我有些心不在焉。夜寒没有再出现在我视线里,但我能感觉到,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始终隔着人群,落在我身上。
回府的马车上,苏云一直用探究的眼神打量我,最终没忍住,问道:“三妹,那谢世子……似乎对你格外青眼?还有夜寒,他方才那语气,听着倒像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长姐多心了。谢世子或许只是礼节周到。至于夜公子,他于我有过相助之恩,故而多问了一句。”我垂下眼,不想多谈。
苏云将信将疑,哼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那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离远些总没坏处。”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想着夜寒离开时那冰冷的眼神。他是在生气吗?因为谢允之的赠梅和邀约?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夜寒那样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可他那明显降低的气压和冷硬的态度,又分明是动了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食盒依旧每日送来,菜色依旧精致,却再也没有附赠任何小物件或只言片语。张婆子那边也毫无异常消息传来。
夜寒像是在刻意冷淡。
我起初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这种刻意的、持续的沉默,与之前那种隐秘而持续的关照形成了鲜明对比。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在梅林,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或者说错了什么?
这种莫名的焦躁和猜测,让我有些心烦意乱。我试图用看书练字来平复心绪,却发现效果不佳。
又过了两日,我让翠儿将从梅林带回、后来终究没舍得扔、插在瓶中的那支红梅处理掉。翠儿拿着枯败的花枝出去时,嘀咕了一句:“这花还没谢透呢,夜公子送的东西可从来没断过,这几天倒是安静……”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在期待他的“不安静”。期待那些带着他痕迹的点心、书籍、纸条,甚至是他那略显笨拙的关怀。
而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难道,我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对那个危险的反派,产生了超出合作与利用之外的情绪?
这个认知让我心惊,却又有一丝豁然。
或许,我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解释(事实上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而是为了……打破这种令人不适的沉默。
我让翠儿找来最好的糯米粉和蜂蜜,又设法弄来一些品相尚可的腊梅。我要做一道新的点心——腊梅糕。取其“寒冬绽放,幽香自持”的寓意。
制作过程比雪露芙蓉糕更繁琐。我将腊梅花瓣细细捣碎取汁,与糯米粉、蜂蜜混合,反复揉捏,上笼蒸制。蒸汽氤氲中,淡淡的、清冷的腊梅香气弥漫开来。
糕点出锅,莹白如玉,点缀着细碎的鹅黄腊梅瓣,清新雅致。我用干净的食盒装好,附上一张素笺,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新制腊梅糕,敬请品鉴。”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让翠儿悄悄交给张婆子,指明是送给“墨韵斋旧主”。
点心送出去后,我便不再多想,继续我规律而略显沉闷的生活。
第二天,送来的食盒里,除了照常的饭菜,多了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红艳艳的,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熟悉的纸条,上面依旧是那凌厉的字迹:
“梅糕甚好。山楂消食,勿多食。”
没有提谢允之,没有提梅林,仿佛之前几天的冷淡从未存在。
我捏起一颗冰糖山楂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连日的烦闷与不确定。
看着那简短的纸条,我忍不住轻轻笑了。
原来,冷酷深沉如夜寒,也会闹别扭,也会……吃醋。
虽然这醋吃得隐晦又霸道,但这小小的、带着酸味的回馈,却让我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不仅没有断,反而在这一次微妙的摩擦后,似乎……缠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我吃着冰糖山楂,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早已烟消云散。
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此刻,这份独属于我和他之间的、隐秘而笨拙的互动,让这个寒冷的冬天,多了几分生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