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欲言又止
十月的校园,空气里多了几分桂花的甜香。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艺术节海报,贴在了各个班级的公告栏上。作为文艺委员,我被班主任委以重任,负责我们班艺术节展台的策划和布置。
这原本是让我兴奋的事。我可以设计版面,挑选同学们的手工作品和画作,布置一个漂亮的小角落。可当我在策划名单上写下需要“协助搬运展板和装饰材料”的人员时,笔尖停住了。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苏然。他个子高,力气应该也大,而且……如果是他帮忙,好像连搬东西这种琐事,都会变得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也让我立刻感到羞耻。怎么能假公济私呢?我用力划掉了心里那个名字,试图列出几个其他男生的名字。可写来写去,总觉得不满意,思绪总是飘到那个红色7号球衣的身影上。
课间,我拿着初步的策划草案,在座位上反复看,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问问他吧,就当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另一个立刻反驳:别傻了,你怎么开口?他会怎么想?万一他拒绝呢?那多尴尬。
“林悦,发什么呆呢?”陈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艺术节的事啊?需要我帮忙吗?”
“嗯……需要一些人来帮忙布置展台,搬东西什么的。”我含糊地说。
“那简单啊,找几个男生呗。”陈小雨快人快语,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哎,你看苏然怎么样?他个子高,人也好说话。要不……你去问问?”
我的脸“腾”一下就热了,连忙低头:“别瞎说!找谁不行……”
“我就随口一说嘛。”陈小雨笑嘻嘻地,“不过说真的,我觉得他挺靠谱的。你看上次大扫除,他爬高擦窗户多利索。”
陈小雨的话像一根小针,轻轻戳破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她只是无心之言,却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而另一边的苏然,也从篮球队员的闲聊里听说了艺术节的事。有人提到高二(三)班的展台是文艺委员林悦负责,据说要弄得很文艺。
“苏然,你们班那个转学生,画画是不是特别好?我看过她在老槐树下写生,挺像那么回事。”一个队友随口说道。
苏然正用毛巾擦着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嗯……好像是吧。”
“那这次艺术节她肯定要出风头了。哎,你不是跟她同班吗?到时候去给你们班帮帮忙呗,顺便看看才女怎么工作。”队友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开玩笑地说。
“少来。”苏然把毛巾甩到肩上,语气随意,心里却动了一下。
帮忙吗?好像是个很自然的、可以接近她的理由。艺术节布置,总要有人出力气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去问问,哪怕只是作为同班同学。
可是,怎么问呢?直接走过去说“林悦,需要我帮忙吗?”会不会太突兀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别有用心?万一她已经有安排的人了,自己岂不是自作多情?
训练结束,苏然一个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篮球。他设想了无数个开口的场景和措辞,又一一被自己否定。平时在球场上和队友插科打诨、在班里和同学谈笑风生的那股自如劲儿,好像一到关于她的事情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主动开口,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希望能在路上“偶遇”她,让一切看起来更自然些。可直到走到教室门口,那个抱着书本或画夹的安静身影也没有出现。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苏然坐在后排,目光几次掠过前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林悦正低着头,很认真地在写着什么,大概是艺术节的策划案。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偶尔会轻轻蹙一下眉,咬着笔杆思考。
苏然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现在走过去?太明显了,全班都看着呢。写张纸条?太幼稚了,而且传纸条更容易引人注意。放学后再说?可放学后她通常走得很快,要么就是去老槐树下画画,他总不能跟到那里去……
他就这么纠结着,直到下课铃响起。他看到林悦收拾好东西,和陈小雨一起走出了教室。他站起身,想跟上去,脚步却像灌了铅。最终,他只是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那两个女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我。
我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去找苏然。我找了班长,请他帮忙安排两个男生。班长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会找劳动委员安排。
事情似乎解决了,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的遗憾和懊恼。我明明有机会的,哪怕只是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可我为什么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我摊开素描本,想画点什么,却心乱如麻。笔尖在纸上胡乱划着线条,最后竟然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正在打球的背影。我吓了一跳,赶紧用橡皮擦掉,纸面却留下了浅浅的印痕。
我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林悦,你真是没出息。我在心里骂自己。只是问一句话而已,最坏的结果不就是被拒绝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我知道,我在乎的不是拒绝本身。我在乎的是他可能会有的眼神,在乎的是那份小心翼翼维护的、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我害怕哪怕一丝一毫的尴尬,会让以后连那种偶然的目光交汇都成为奢望。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教室距离,隔着几条校园小径,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坚韧的薄膜。我能看见他,他能看见我,我们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目光的温度,却谁也不敢,或者说不愿,去率先戳破它。
那种欲言又止的滋味,像含着一颗微微发涩的青梅,初尝是酸涩的紧张和胆怯,细细回味,却又有一丝隐秘的、战栗的甜。它让每一次普通的相遇都充满了意义,让每一句未曾出口的话都拥有了无限的可能。
艺术节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展台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帮忙的男生名单确定了,没有苏然。我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终于彻底落空,化作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叹息。
而苏然,也从班长那里听说了人员已定的消息。他靠在教室后门的框上,看着前排那个正在和班长确认物品清单的纤细背影,心里有点闷,又有点释然。也好,省得他再纠结怎么开口了。
只是,下次吧。他对自己说。下次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说出来。不管是什么话。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吹落几片早黄的梧桐叶。那份在心底潜滋暗长的情愫,在这一次的“欲言又止”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被风吹过的火苗,悄悄地,燃得更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