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调查迷雾
百草城的喧闹一如既往,空气中弥漫的千百种药香,此刻却无法驱散林羽心头那逐渐聚拢的阴霾。“石人痧”的征召令已正式张贴在城门告示栏,引来无数医者、药商乃至好事之徒的围观议论。仁心馆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沸腾截然不同,显得凝重而压抑。
林羽、沈如松、岳铮以及匆匆赶回的蓝凤凰,围坐在后厅。桌上摊开着数份来自不同渠道、关于“石人痧”的病例抄录和零星见闻。纸张上的描述大同小异:患者体虚,皮肤出现灰白色、边界模糊的斑块,触之微凉,伴有进行性的肢体麻木、感觉迟钝。严重者,关节活动渐趋滞涩,行动迟缓,确如“渐化石人”。
“这些病例散布在京城周边三县,彼此并无明显交集。”沈如松指着地图上标记的几个点,“发病时间也前后不一,最早一例在两个月前,最新的一例就在半月前。太医院排查了饮食、水源、接触史,均无线索。古墓陪葬品的说法,官方不予采信,但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蓝凤凰拿起一份描述最详细的脉案,秀眉微蹙:“脉象沉迟而涩,如泥沙淤积河道。体表斑块处,气血运行近乎停滞,却又非寻常寒凝血瘀之象。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冻结’活人的生机与气血流动。”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与我五仙教典籍中记载的几种阴寒蛊毒或尸毒症状有相似之处,但细节对不上,尤其是这‘灰白斑’和‘渐进麻木’的特性。”
岳铮抱剑立于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朝廷的悬赏不低,江湖上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有人想借此扬名立万,也难保没有别有用心者混水摸鱼,甚至……这病症本身,就是又一个阴谋。”他言下所指,自然是幽冥宗。
林羽默然翻看着那些资料。他试图从中找出与“蚀骨引”的关联点,但除了“疑难”、“耗损”这些泛泛之词,两者在症状表现上差异显著。“蚀骨引”侵蚀本源,显化紫斑,偏向“消耗”与“异变”;而“石人痧”则更像是“凝固”与“僵化”。若真是人为,目的和手法似乎都不同。
“陈前辈和刘老、赵婆婆他们,联络其他医道前辈可有回音?”林羽问。
沈如松摇头:“回信多是表达关切,愿意提供协助,但对此症本身,皆称前所未见,暂无头绪。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建议,可先从病理推断入手,尝试用温阳通络、活血化瘀的方剂,但恐怕……”他未尽之言,大家都明白,太医院必然已试过常规思路,收效甚微。
“坐而论道,难有突破。”林羽站起身,目光坚定,“我们需要亲眼见到病人,亲自诊察脉象、观察细节,甚至……可能需要接触那些所谓的‘古墓陪葬品’流言。”
“去京城?”苏瑶端茶进来,闻言脸上露出担忧。柳如烟病情刚稳,她本盼着师兄能稍作休整。
“不一定直接入京。”林羽道,“病例集中在京畿三县。我们可以先去离百草城相对较近的‘平谷县’,那里据报也有三例患者,已被当地官府集中在一处废驿隔离。我们以游方医者或献方者的身份前往,或许能获准探查。”
蓝凤凰点头:“我同意。在这里看再多二手脉案,不如亲临其境。我的蛊虫对某些阴寒毒物敏感,或许能察觉出人眼难辨的东西。”
岳铮没有异议:“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林羽道,“瑶儿,你留下,协助吴馆主照料柳姑娘和其他‘蚀骨引’患者,继续记录用药反应。同时,留意馆内往来人员,若有可疑或打探‘石人痧’消息过于急切者,记下来。”
苏瑶虽不情愿,但也知自己武功医术有限,同行恐成拖累,更重要的是柳如烟这里离不开人照料。她点点头:“师兄,你们一定要小心。我总觉得……这病出现得太巧。”
次日黎明,林羽、沈如松、岳铮、蓝凤凰四人轻装简从,离开了百草城,向北而行。为免引人注目,他们扮作收购药材的行商,岳铮充作护卫,蓝凤凰则是随行的药师。
平谷县距百草城约三日路程。一路行来,关于“石人痧”的流言果然随着靠近京城而愈发甚嚣尘上。茶肆酒馆里,有人信誓旦旦说是前朝冤魂作祟,有人猜测是地下挖出了不祥之物污染了地气,更有人隐晦提及某些江湖邪派又在试验新毒。林羽几人默默听着,不动声色。
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平谷县。县城不大,气氛却有些萧条,尤其是听说他们是外来人,本地居民眼神中多少带着几分警惕与疏离。几经周折,通过一位本地药铺老板的引荐(沈如松出示了仁心馆的信物),他们才得以见到负责管理隔离废驿的县衙小吏。
那小吏姓王,四十来岁,面色疲惫,听说他们是来探看“石人痧”患者的医者,初时不耐:“又来?这几日都打发走好几拨了,什么和尚道士、江湖郎中,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屁用没有!还尽添乱!”但见沈如松气度沉稳,林羽等人也不似招摇撞骗之徒,又看了仁心馆的信物,态度才稍缓。
“看你们像是有真本事的……唉,实话告诉你们,那三位,情况越来越不好了。”王吏压低了声音,“最初只是手脚有点麻,现在……胳膊腿都硬得不太能弯了,脸上也开始出现灰斑。看着都瘆人。县太爷愁得不行,上报朝廷,也就让隔离等着。你们要真想看,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丑话说前头,别乱来,也别靠太近,这病邪门,谁知道传不传人?”
林羽等人连忙应下。在王吏的带领下,他们出了县城,来到郊外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被简易的木栅栏围着,门口有两名无精打采的衙役把守。院内有三间还算完好的厢房,分别住着三名患者。
隔着窗户,林羽看到了第一位患者。那是个五十余岁的农夫,靠在炕上,眼神呆滞。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分布着数片巴掌大小的灰白色斑块,皮肤看起来干燥起屑,缺乏正常光泽。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似乎想动,却显得十分费力。当王吏在窗外询问时,他反应迟缓,声音含糊沙哑。
“可以进去诊脉吗?”林羽问。
王吏犹豫了一下,递过来几条浸过醋的布巾:“蒙住口鼻。别待太久。”
林羽和沈如松蒙上面巾,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有股淡淡的、类似陈旧灰尘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蓝凤凰站在门口,悄然放出一只几乎透明的小虫,飞入屋内盘旋。
林羽走近炕边,对那农夫温言说明来意。农夫眼神转动,缓缓点了点头。林羽三指搭上其腕脉,触手一片冰凉,脉象果然沉迟涩滞,仿佛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得极其艰难,且脉管壁有种异常的僵硬感。他仔细观察那些灰斑,颜色均匀,不痛不痒,按压亦不退色,仿佛皮下的血肉正在失去活力,慢慢“石化”。
沈如松检查了农夫的舌苔、眼睑,亦是寒气深重、气血不荣之象。
蓝凤凰的蛊虫在屋内飞了一圈,落回她指尖,微微颤抖,传递回一种“阴冷、沉寂、缺乏生机”的模糊感应,却未发现活跃的毒物或蛊虫迹象。
查看另外两名患者(一名中年妇人,一名年轻货郎),情况大同小异,只是病程和严重程度略有差异。货郎最为年轻,发病较晚,但灰斑扩散和麻木感加剧的速度似乎更快,脸上已现端倪,眼神中充满恐惧。
回到院中,林羽眉头紧锁。亲眼所见,比看脉案更为直观,也更为棘手。这病症的核心,似乎在于某种力量在缓慢地“凝固”人体的气血运行和生机活力,而非直接侵蚀破坏。
“王差爷,这三位发病前,可有什么共同经历?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沈如松问道。
王吏挠头:“都问过八百遍了!种地的、做家务的、走街串巷卖货的,能有什么共同经历?非要说……哦,对了,最早发病的刘老根(那农夫),大概在发病前个把月,在自家后院挖井,挖得深了些,据说挖到些古旧的碎砖烂瓦,当时也没在意。其他两人,倒没听说挖过什么。”
古旧的砖瓦?林羽心中一动。这似乎与“古墓陪葬品”的流言隐隐呼应。
“那些挖出来的东西呢?”蓝凤凰问。
“早不知扔哪儿去了,或许还在他家后院堆着?”王吏道,“怎么,你们怀疑是那些东西有问题?可另外两人没碰过啊。”
这正是矛盾之处。若真是接触传播,为何另外两名无明显接触史的患者也会得病?若是其他途径(如空气、水源),为何发病如此分散,且未见大规模传染?
线索似乎有,却又断在迷雾中。
离开废驿,四人回到县城客栈,心情沉重。
“病症诡异,传播方式不明,源头模糊。”沈如松总结道,“比之‘蚀骨引’,更显得无迹可寻。”
蓝凤凰把玩着收回的蛊虫:“我的小家伙们没发现活毒,但不排除是某种极阴寒、极惰性的‘死毒’或‘煞气’作祟,这类东西,蛊虫有时也难敏锐察觉。”
岳铮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那个货郎,我观察他虽恐惧,但眼神偶尔闪烁,似有隐瞒。或许……他知道些什么,但没说。”
林羽回想起那年轻货郎躲闪的眼神,确有可疑。“王吏说,已反复问过。或许,问的方式不对,或者他不敢说?”
“今夜我去探探那废驿。”岳铮道,“或许能听到些私下交谈。”
“小心,莫要惊动守卫和患者。”林羽叮嘱。
是夜,月黑风高。岳铮黑衣蒙面,如同融入夜色,悄然潜回废驿。他伏在货郎所住厢房的屋顶,屏息静听。
屋内,货郎似乎并未睡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间或夹杂着含糊的呓语:“……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珠子……冷……好冷……”
珠子?岳铮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货郎断断续续,声音充满悔恨:“……从……从老张头那儿……便宜收的……他说是古玉……戴着能辟邪……骗人……骗人!戴上就发冷……后来就……”
声音渐低,化作呜咽。
岳铮记下关键,悄然离开。
回到客栈,他将听到的告知众人。
“珠子?古玉?辟邪?”蓝凤凰眼中闪过精光,“货郎从别人手中购得,自称能辟邪的古玉珠子……戴上后发冷,继而发病。这倒像是一些阴邪法器或殉葬品,长期受地底阴气或死者怨念侵蚀,常人佩戴,反受其害!”
“若真如此,那农夫挖井挖出的‘古旧砖瓦’,可能也来自类似环境,虽未直接佩戴,但近距离接触,或许也受了影响。”沈如松分析道,“但为何症状如此一致且严重?寻常阴气侵体,多是做噩梦、体虚,不至于如此缓慢‘石化’。”
林羽沉思良久,缓缓道:“或许……我们想错了方向。这不是单纯的‘阴气’或‘尸毒’。古籍中曾有提及,某些极特殊的矿物,或经特殊地脉蕴养千万年,或经人为邪法炼制,能吸纳储存某种‘寂灭’或‘凝固’性质的天地偏气。若常人长期接触或佩戴,这种偏气便会慢慢侵入人体,同化血肉生机,使之趋向‘沉寂’、‘僵化’。其过程缓慢,症状如‘石化’,且因其性质特殊,寻常医药难解,蛊虫亦难察。”
他看向岳铮:“货郎提到‘老张头’。找到这个‘老张头’,或许能知道珠子来源,甚至找到更多线索。”
岳铮点头:“明日我去查。”
调查刚刚开始,便陷入重重矛盾与迷雾。但至少,他们抓住了一缕微光——一颗来路不明的“古玉珠子”。这背后,是偶然的厄运,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与幽冥宗或其它势力有关的黑暗棋局?
夜色更深,平谷县寂静无声。废驿中患者的痛苦呻吟,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绝。林羽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知道他们正踏入一片比鬼哭岭更加诡异莫测的迷雾之中。而拨开这迷雾,不仅需要医术,更需要抽丝剥茧的智慧和直面未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