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错乱
我蜷在孤儿院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敲打着锈迹斑斑的窗框，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昨夜哭过的泪痕。十七年，我在这座灰墙围起来的院子里数了十七个春秋。老院长总说我是被人在门口捡到的，裹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襁褓，除此以外，身无长物。
“林羽！发什么呆呢？前头忙不过来，快去食堂帮忙分汤！”李嬷嬷粗哑的嗓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我应了一声，利落地翻身下床。床板又是一阵呻吟。同屋的小豆丁缩在被窝里偷偷啃干面包，见我看他，慌忙把东西往枕头底下塞。我装作没看见——在这里，谁还没点藏食的小动作。生存是头等大事，尊严得往后排。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寡淡的菜叶味。大铁锅里熬着几乎见底的稀汤，我拿着长柄勺，小心地给排队的孩子们分配着每人那份清可见底的晚餐。轮到小雅时，我手腕悄悄一倾，勺底沉淀的几片菜叶多给了她一些。她仰起苍白的小脸，对我感激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老院长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衣着光鲜，与这里灰败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女人目光扫过食堂，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骤然停住了，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惊疑。男人则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我，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小羽，你过来一下。”老院长朝我招手，语气比平时温和不少。
我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这两位是林先生林太太，”老院长介绍道，“林家是本市有名的慈善之家，今天来看看孩子们。”
我点点头，说了声“您好”，不卑不亢。林太太却像是被钉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脸，特别是我的眼睛。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攥紧了名贵的手袋。
“像……真像……”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先生轻咳一声，打断了她：“这孩子看着很稳重。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林羽，十七了。”我回答。
林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便拉着有些失态的太太跟院长往办公室走去。我回到汤锅旁，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他们的眼神，尤其是那位太太的，绝不是单纯的慈善家来看可怜孩子的眼神。
几天后，一场我从未想象过的闹剧上演了。院长突然告诉我，林家要资助一批孩子去参观他们的家族企业，并且参加一个内部的聚会，让我也去。我本不想凑这种热闹，但院长说这是难得见世面的机会，硬是给我塞了件半新的衬衫。
林家府邸大得超乎想象，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宫殿。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衣着华丽的人们的身影。我穿着不合身的衬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像个误入仙境的乞丐。
然后，我看到了他——苏然。
他被众人簇拥着，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被宠溺出来的傲慢笑容。他是今天的焦点，林家的小少爷。人们围着他，说着恭维的话。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奇怪的是，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心头莫名地一跳。不是因为他众星捧月，而是……他的眉眼，竟与我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只是他的神态被富贵滋养得骄纵，而我则被生活磨砺得沉默。
聚会中途，不知是谁提议参观林家的收藏室。孩子们好奇，大人们奉承，一大群人便涌了过去。收藏室里摆满了各种古玩珍奇，灯光昏暗，人流拥挤。不知怎么，我和苏然被人群挤到了一起，几乎肩并肩地站在一个玻璃展柜前。柜子里是一对古董怀表。
突然，电路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整个收藏室的灯光猛地熄灭了！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惊叫和询问声四起。黑暗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应急灯才幽幽亮起。
光线恢复的瞬间，我和苏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他皱了皱眉，似乎很不习惯有人离他这么近，尤其是我这样一个“孤儿”。他嫌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但命运的齿轮，或许就在那黑暗的十几秒里，悄然错位。
聚会结束后没多久，林家的人又来了孤儿院，这次阵仗更大。林先生林太太直接找到院长，然后面色凝重地把我叫了过去。林太太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过。
他们说我才是林家的孩子，说当年医院抱错了。他们说证据就是在聚会那晚的收藏室，应急灯亮起时，林太太一眼看到我站在那对祖传的怀表前——那怀表背后有一个极隐秘的家族印记，外人绝不可能知道，而当时“苏然”站的位置根本看不清那个细节。加之我和已故的林老爷子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们言辞恳切，情绪激动，尤其是林太太，几乎要跪下来求我原谅他们这些年的“失职”。
我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让我无法思考。我是林家少爷？那个众星捧月的苏然，是冒牌的？
还没等我理清头绪，我就被接回了那个如同宫殿般的家。
然而，等待我的并非亲情和温暖。
苏然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他的父母——现在我知道他们叫苏父苏母，是林家的远亲——表面上客气，眼底却藏着冰冷的算计。
家里的佣人也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真少爷”和那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假少爷”之间摇摆。
晚上，我被安排在一间客房。房间很大，很豪华，却冷得像冰窖。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旋转。那对怀表……我的确看到了背后的奇特花纹，当时只觉得新奇，多看了两眼。
真的只是这样吗？
黑暗中，我睁开眼。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包裹着我。这一切来得太快，太诡异。喜悦？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深深的疑虑。
我想起灯光熄灭前苏然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倒像是……看一个碍事的闯入者。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芽，猛地钻入我的脑海：那次停电，真的是意外吗？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果这不是意外，那这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份、亲情、财富……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危机四伏。
我不能慌，不能乱。我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坐起身，黑暗中，目光投向门外走廊隐约透来的光亮。 silently made a decision.
不管真相多么骇人，我都要把它挖出来。
就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