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暗探鬼哭岭
仁心馆后院的秘密商议,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通过谭先生的巧妙联络和陈杞等人的暗中甄别,又有几位可靠的力量被悄然引入这个初具雏形的联盟。江北回春堂的沈如松大夫,四十许人,面容方正,听完林羽的陈述后,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此毒不除,何谈回春?沈某愿往。”岭南五仙教的使者蓝凤凰,是个三十出头、身着彩衣、眉眼带着几分野性的女子,她检查了“蚀骨引”样本后,秀眉紧蹙:“此物非单纯蛊毒,似融入了极阴秽的地脉煞气与活蛊精粹,歹毒无比。我教典籍中或有类似记载,需回查。此事,五仙教不会坐视。”游侠岳铮则是个身材挺拔、背负长剑的冷峻青年,话不多,听完后只抱拳道:“邪魔外道,岳某剑锋所指。”
加上陈杞、刘老、赵婆婆、吴馆主,以及林羽和苏瑶,核心已有十人。至于柳如烟,病情在陈杞和几位大夫的合力诊治下,总算暂时稳定下来,紫斑未再扩散,但根治依然渺茫。她坚持要参与商议,哪怕只是旁听。
“鬼哭岭绝非善地,强攻绝不可取。”谭先生铺开一张他凭借记忆和多方信息拼凑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炭笔粗略勾勒出黑山山脉的轮廓,其中一个位置标注着“鬼哭岭(疑似)”,“此地四面环山,中有深谷,终年毒瘴笼罩,仅有数条险峻小径可通。幽冥宗经营多年,必设重重关卡、机关暗哨。我等对内部布局、守卫换防、工坊具体位置一无所知,贸然闯入,十死无生。”
“谭先生所言极是。”陈杞捻须道,“当务之急,是获取更详尽的内情。需有人先行潜入,至少摸清入口防御、大致地形、可能的工坊区域,最好能探得‘蚀骨引’母引或相关核心人物的线索。”
众人目光不由得投向林羽、岳铮和蓝凤凰。林羽熟悉病症和部分幽冥宗手段,岳铮武功高强,蓝凤凰擅长应对毒瘴蛊虫。
林羽起身:“晚辈愿往。我见过张堂主及其手下,对‘蚀骨引’气味敏感,或许能辨识关键区域。”
岳铮言简意赅:“可。”
蓝凤凰嫣然一笑,眼中却无笑意:“对付这些阴湿玩意儿,本姑娘比你们在行。算我一个。”
沈如松沉吟道:“三人是否太少?且林小友武功……”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刘老道,“林小友虽不擅搏杀,但机敏过人,医术通玄,关键时刻或能派上奇用。岳少侠与蓝姑娘一武一毒,正可互补。只是此行凶险万分,务必以探查为先,切忌恋战。”
赵婆婆取出几个小瓷瓶,分给三人:“这是老身秘制的‘清灵散’,含在舌下,可一定程度上抵御寻常毒瘴,但鬼哭岭的瘴气恐怕非同一般,不可全赖此物。还有几颗‘龟息丸’,若遇极端情况,或可假死暂避。”
苏瑶默默将重新整理好的小包袱递给林羽,里面有干粮、火折、伤药和一套干净的针具。她眼圈微红,低声道:“师兄,一定要小心。柳姐姐……和我们,等你回来。”
柳如烟倚在门边,脸色依旧苍白,却对林羽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计划商定:林羽、岳铮、蓝凤凰三人轻装简从,扮作深入黑山采撷罕见药材的冒险者,从俘虏供出的“三棵血柏”方向尝试接近鬼哭岭外围。其余人留在百草城,一方面继续联络、集结更多力量,筹备后续可能需要的大批药物和物资,另一方面设法从其他渠道打探幽冥宗动向,并密切关注是否有新的“蚀骨引”病例出现。
两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三道身影悄然离开了百草城,没入南方的群山之中。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充足的准备,三人脚程极快。岳铮识途辨向能力出众,蓝凤凰对山林环境如鱼得水,林羽则负责留意是否有“蚀骨引”的痕迹或幽冥宗活动的蛛丝马迹。
五天后,他们再次进入了那片雾气深重的原始山林。空气中熟悉的湿腐气和隐约的奇异花香,让林羽心头一紧。
“按那俘虏所说,找到三棵并生的‘血柏’,再往山谷里走。”岳铮对照着谭先生绘制的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血柏……”蓝凤凰嗅了嗅空气,指向左前方,“那边,有很淡的血腥气和怨气,过去看看。”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景象令人悚然。在三面环抱的峭壁之下,赫然矗立着三棵高大的柏树。但这柏树通体呈暗红色,树皮皲裂处仿佛有粘稠的红色汁液渗出,树冠形状扭曲,如同挣扎的鬼影。树下泥土乌黑,寸草不生,散落着一些细小动物的白骨。
“果然是‘血柏’,以特殊血毒浇灌催生而成,既是地标,也带着警告和邪气。”蓝凤凰冷笑道,“幽冥宗就喜欢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三棵血柏中间,是一条被刻意清理出来的、向下的狭窄小径,蜿蜒伸向雾气更浓的山谷深处。小径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古字,依稀可辨是“生人勿近”。
岳铮蹲下身,仔细查看小径上的痕迹:“有新旧的脚印,不止一人,往来频繁。两侧灌木有定期修剪的迹象。暗处可能有岗哨。”
“怎么进去?”林羽低声问。
蓝凤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几只近乎透明、米粒大小的飞虫爬了出来,在她掌心微微振翅。“让我的‘小影’先去探探路。它们飞得低,不易察觉,能感应活物和异常气息。”
她轻轻吹了口气,几只小虫无声无息地飞入小径的雾气中。蓝凤凰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前方三百步内,有两处暗桩,藏在石缝和树上,呼吸绵长,是练家子。小径有岔路,通向不同方向,雾气太浓,‘小影’辨不真切。”
“解决暗桩,摸进去。”岳铮握住了剑柄。
“等等。”林羽忽然道,他抽了抽鼻子,仔细分辨着风中吹来的气味,“除了幽冥宗那些人身上常见的阴郁麝香味,我还闻到一股更淡的、像是许多药材混合熬煮、又带着焦苦的味道……从左边岔路方向传来。会不会是工坊区域?”
蓝凤凰控制“小影”重点探查左边岔路。过了一会儿,她点头:“左边岔路进去约一里,似乎有较大的空地,隐约有火光和人声,但被某种阵法或地势遮掩,看不太清。右边岔路更深,气息更阴冷,暗桩也更多。”
“先去左边。”岳铮决定,“工坊可能在此,若是提炼‘蚀骨引’之处,或能找到线索。”
如何避开暗桩?蓝凤凰自有办法。她取出一些色彩斑斓的粉末,示意林羽和岳铮服下赵婆婆给的清灵散,然后将粉末撒向暗桩所在的大致区域。粉末随风飘散,无色无味,但过了一会儿,石缝和树上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仿佛昏沉睡去的鼾声。
“只是让他们睡上一个时辰,不会惊动其他人。”蓝凤凰道。
三人如同鬼魅,迅速穿过第一道防线,沿着左边岔路深入。越往里走,雾气反而淡了一些,但那股混合的药材焦苦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上偶尔能看到悬挂的、已经风干的怪异植物或是某种兽类的骨骼。
前方传来隐约的叮当敲击声和模糊的说话声。三人伏低身体,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悄靠近。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山体半包围的凹陷谷地。谷地中,搭建着十几间简陋的石屋和木棚,中央有几个冒着烟的土灶,上面架着巨大的陶瓮,几个穿着灰色短褂、用布蒙住口鼻的人正在忙碌,搅拌着瓮中粘稠的、颜色暗沉的液体。旁边堆放着不少晒干的药草、矿物碎块,以及一些林羽在废弃作坊见过的暗红色颗粒。
更远处,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有栅栏,旁边站着两名持刀的守卫。洞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陶罐和锁链。
这里,显然是一个“蚀骨引”的加工点,或许还不是最核心的工坊,但规模已然不小。
林羽的心跳加速。他看到了那些原料,看到了炼制过程,甚至看到了洞口可能关押着用来试验的“材料”……愤怒与寒意交织。
“不是总坛,但很重要。”岳铮压低声音,“抓个舌头,问清楚里面结构和核心区域位置。”
蓝凤凰目光锁定了一个独自走到旁边堆放药材处、看似小头目的人。“就他吧。”
她手指微弹,一点肉眼难辨的荧光没入那人后颈。那人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放下手中的东西,摇摇晃晃地朝着林羽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方向走来,仿佛要解手。
就在他靠近灌木丛的瞬间,岳铮闪电般出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入黑暗之中。蓝凤凰指尖在他眼前一晃,那人眼神彻底涣散,陷入被催眠的状态。
岳铮松开手,短剑抵住其咽喉,低喝:“问什么,答什么。敢喊,立刻死。”
那人茫然地点点头。
在蓝凤凰蛊术的配合下,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这个名叫胡三的小头目,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不少信息:
此地是“癸”字坛下属的第三号炼制场,主要负责将总坛发下来的“母引”原浆,与收集来的“月见草”精华及其他辅料进行混合、熬炼,制成不同批次、效力的“蚀骨引”成品,再分装送出。那个山洞是仓库和临时关押“试验体”的地方。
总坛和核心工坊,在更深处的“断魂谷”,从右边岔路一直走,穿过一片“迷魂林”,渡过“阴尸潭”才能到达。那里守卫极其森严,机关密布,更有毒瘴护谷,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只有坛主、副坛主(如张堂主)和少数长老、核心弟子才能自由出入。“母引”的配方和最初炼制,只在总坛进行。
他还提到,最近总坛似乎来了“上面”的大人物,督促加紧炼制一批“新型号”的“蚀骨引”,据说效力更强,更不易被察觉。张堂主前几日已返回总坛复命。
得到关键信息,蓝凤凰让胡三“忘记”这段遭遇,回去继续干活,只是会昏睡更久。
“断魂谷,迷魂林,阴尸潭……”岳铮眉头紧锁,“听起来步步杀机。”
林羽看着那些冒着毒烟的陶瓮,沉声道:“至少我们知道了大致方向和内部层级。这个炼制场的存在,也是重要证据。但想进断魂谷,恐怕难如登天。”
“先撤。”岳铮果断道,“把这里的情况带回去。强攻断魂谷不现实,或许……可以从这个炼制场,或者他们运输成品的渠道下手。”
三人悄然退走,如同从未出现过。离开血柏范围后,回头望去,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谷,依旧死寂而诡异,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口。
首次暗探,虽未直抵核心,却撕开了鬼哭岭外围神秘面纱的一角,更窥见了这个毒瘤庞大体系的一环。更艰巨的挑战和更残酷的真相,还在那被称为“断魂谷”的深渊之中,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