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意外相遇
渡过山涧,又穿行了一片雾气弥漫的竹林,直到日头偏西,林羽才找到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山崖凹陷处,决定在此过夜。苏瑶受了惊吓,又走了大半日,已是筋疲力尽,靠着石壁很快就沉沉睡去。
林羽却不敢深眠,添了些枯枝让篝火维持在不旺不灭的状态,既能驱寒避兽,又不至于火光太显眼。他坐在火边,耳听八方,心中反复思量日间的“意外”。那滚石落得蹊跷,但若真有人跟踪暗算,为何不趁他们过独木桥时直接出手?是警告,还是另有目的?
夜深林寂,只有火苗噼啪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就在林羽也有些倦意上涌时,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若非夜深人静几乎难以察觉,且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不似山精野怪,更像是人。
林羽立刻警觉,轻轻推醒苏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苏瑶睡眼惺忪,听到那隐约的哭声,也瞬间清醒,紧张地抓住林羽的袖子。
哭声来自山崖侧下方的密林深处。林羽示意苏瑶留在原地戒备,自己则握紧短匕,悄无声息地循声摸去。
拨开层层藤蔓和灌木,前行约莫百步,眼前出现一小块林间空地。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斑驳地洒在地上。空地中央,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蜷缩在一棵老树下,肩膀微微耸动,正是那哭泣声的来源。她身旁散落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女子似乎察觉到动静,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她眼角还挂着泪珠,眼神中充满了惊惧和警惕,如同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谁?”她的声音沙哑颤抖。
林羽停下脚步,借着月光打量。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云鬓微乱,衣裙料子不错却沾了不少泥土草屑,不像是山野村姑,倒像是从哪家逃出来的闺阁女子,只是气色极差,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路过之人,听见哭声,过来看看。”林羽收起短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姑娘深夜独自在此,可是遇到了难处?”
女子警惕地看了他片刻,又瞥见他身后跟来的苏瑶(苏瑶不放心,还是跟了过来),见两人年纪不大,衣着朴素,苏瑶更是女子,紧张的神色稍缓,但眼中的悲戚更浓。
“我……我没事。”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空洞无力,仿佛耗尽了气力。
林羽医者本能,立刻察觉到这咳嗽声不对。他上前两步,温声道:“我是大夫。姑娘,你面色不佳,咳声虚浮,可否让我为你诊一诊脉?这荒山野岭,若真有不适,需及早调理。”
女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希冀,更有深沉的绝望。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伸出了手腕。她的手指纤细,腕骨突出,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更让林羽心头一紧的是,她袖口滑落时,露出的手腕内侧,隐约可见几点淡淡的、仿佛嵌入皮肉下的暗紫色痕迹!
林羽瞳孔微缩。这颜色,这形态……与王虎身上的紫斑何其相似!只是颜色更淡,范围更小。
他不动声色,三指轻轻搭上女子的腕脉。脉象触手冰凉,虚浮细弱,时有时无,如风中残烛。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虚弱的脉象底层,隐隐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滞涩感,游走不定,与王虎体内那股阴滞之气同源,却又似乎有些许不同,仿佛被什么东西暂时压制着,但根基已损。
“姑娘如何称呼?这病症……持续多久了?”林羽收回手,沉声问道。
女子,便是柳如烟。她见林羽神色凝重,却并无寻常大夫见到她身上紫痕时的惊骇或厌恶,心中微动,低声道:“小女子姓柳,名如烟。这病……大概两月有余。起初只是乏力、畏寒,偶尔咳嗽,请了大夫,都说是体虚血弱,开了不少补药,却越吃越差。后来……身上渐渐出现这些淡紫色的斑痕,不痛不痒,却消不下去。近日,咳嗽加重,时常觉得胸闷气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走我的力气。”
她顿了顿,眼中泪光再现:“家中……家中因我这病,请医问药花费甚巨,却不见好,反而流言四起,说我是中了邪,得了瘟病。父母虽不舍,却也……我实在不愿再拖累他们,便自己……自己跑了出来。”话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苏瑶听得心生同情,忍不住上前安慰:“柳姐姐,你别难过,我师兄医术很好的,他一定能帮你!”
柳如烟抬起泪眼,看向林羽,眼中是死灰复燃般的微弱期待,却又不敢抱太大希望:“公子……当真能治此怪症?它……它是否真的无药可医?”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柳如烟的病情与王虎同源,但似乎处于更早期,或者毒性变种不同?她体内的那股阴滞之气被压制过,说明有人尝试治疗,但方法不对,反而可能留下了隐患。古籍中提到“蚀骨瘴”,柳如烟的症状确实有“蚀骨”耗损之象。
“此症确属疑难,”林羽斟酌着词句,“我也正在探寻其根治之法。不过,柳姑娘目前的情况,若及时调理,稳住病情,延缓恶化,应是可行。我恰好有位病人,症状与你相似,目前以金针辅以汤药,暂时控制住了。”
柳如烟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当真?公子……不,大夫,求您救救我!我……我不想死,也不想变成怪物……”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苏瑶连忙扶住她。
林羽看着她绝望中求生的眼神,想起了医馆中昏迷的王虎,想起了自己立下的誓言。医者仁心,岂能见死不救?况且,柳如烟的出现,或许能为探寻病症根源提供新的线索。她来自不同地方,却患了相似病症,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柳姑娘不必多礼。”林羽虚扶一下,“我们也是赶路之人,欲往南边寻药。若姑娘不嫌弃,可暂时与我们同行。路上我可为你施针用药,稳住病情。只是前路艰险,姑娘需有心理准备。”
柳如烟连连点头,泪水涟涟:“如烟已是无路可走之人,蒙大夫不弃,愿收留诊治,便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只求……只求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在这荒山月夜,三人意外结伴。林羽回到临时营地,重新燃旺篝火,让苏瑶拿出干粮和水分给柳如烟。他则取出银针,就着火光,为柳如烟施了一套温和的固本培元针法,暂时疏导她胸中郁结之气,又让她服下一颗苏瑶配制的宁神丸。
柳如烟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加上针药之力,不久便靠着石壁沉沉睡去,呼吸虽仍细弱,却平稳了许多。
苏瑶看着柳如烟苍白睡颜,小声对林羽道:“师兄,柳姐姐好可怜。她的病,真的和王虎一样吗?”
“同源,但略有不同。”林羽低声道,目光深邃,“她体内那股异气似乎被什么药物压制过,却又未除根,反而盘踞更深。而且,她来自与我们不同的方向……这病,恐怕波及范围比我们想象的更广。”
“那带着她,会不会更危险?”苏瑶有些担忧。
“危险或许会多一分,但线索也可能多一条。”林羽看着跳动的火焰,“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既然遇上,便是缘分,也是责任。接下来,我们更要小心了。”
夜色更深,山林幽邃。篝火旁,三个因怪病和江湖风波而命运交织的年轻人,在这陌生的险境中,暂时找到了一个微小的依靠。前路未知的迷雾,似乎也因为这份意外的相遇与共同的抗争,显露出一丝不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