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风暴前夕
追踪器的信号在深夜再次亮起。
林宇没有睡,守在电脑前,屏幕上代表那辆轿车的红点,正沿着城西环线平稳移动。时间接近凌晨一点,街道空旷。副驾驶位上,调查人员发来实时画面——通过远程调用的交通摄像头,勉强能辨认出驾驶座上是一位中年女性,正是刘启明的妻子。
车子最终驶入了城西一片待开发的仓储区。这里远离主干道,路灯稀疏,大片空地堆放着建材和废弃集装箱,监控覆盖率极低。
红点在一个废弃仓库附近停了下来,静止不动。
“目标已静止超过五分钟。环境复杂,是否靠近观察?”调查人员的询问通过加密频道传来。
“不,保持距离,用无人机高空红外监测,注意周围有无其他车辆或人员。”林宇冷静地下令。他不想打草惊蛇,尤其是在对方可能有所警觉的时候。
几分钟后,无人机传回模糊的红外图像。仓库侧面有一个小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刘妻的车停在不远处阴影里,她人并未下车。紧接着,图像显示有另一个热源从仓库侧面快速接近车辆,短暂停留(似乎是递送或接收了某样东西),随即返回仓库,小门关闭,灯光熄灭。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安静、迅速,像一次排练好的交接。
“另一个热源体型中等,动作敏捷,无法识别面部。仓库内至少还有一个热源静止。”调查人员汇报。
“能判断交接物品的大小吗?”
“不大,似乎是一个扁平的文件袋或小型电子设备。”
文件袋……林宇想起那张偷拍林峰接收文件袋的照片。同样的手法?还是巧合?
“车辆启动了,正在离开。”红点再次移动,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继续远程追踪车辆,确认其返回住所。无人机撤离,不要留下痕迹。重点查那个仓库的产权和近期租赁记录,还有,排查仓库附近所有能拍到那个区域的民用或私人监控,看能不能捕捉到进出人员的清晰影像。”林宇快速部署。
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刘启明妻子深夜亲自出动,进行如此隐蔽的交接,传递的绝不会是普通文件。里面可能涉及财务数据、内部审批流程、甚至……足以动摇南城项目根本的证据。
他没有惊动林峰。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第二天,协调小组的周例会照常举行。林峰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看向手机。刘启明则一如既往地严谨,对林宇提交的几份意向品牌初步评估报告提出了几个细节问题,态度无可指摘。
会议结束后,林宇正要离开,林峰叫住了他。
“小宇,下午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林峰的语气有些不同往常,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去哪里?”
“老城区,见一个人。”林峰没有明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爷子也知道,算是……家事。你去了就明白。”
家事?林宇心中疑虑更深,但面上点头应下。
下午,林峰自己开车,载着林宇穿过繁华市区,驶入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城巷弄。这里保留着上世纪的建筑风格,墙壁斑驳,街巷狭窄,与林宇熟悉的现代都市景象格格不入。
车子在一栋独立的、带着小院的老式洋房前停下。院子打理得很干净,种着些寻常花草。一位穿着朴素、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林峰下车,她停下动作,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局促,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
“阿峰来了……这位是?”老妇人看向林宇。
“陈姨,这是我堂弟,林宇。”林峰介绍道,语气是林宇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敬意。
“陈姨好。”林宇礼貌地打招呼,快速观察着眼前的老妇人和这栋房子。这里处处透着岁月的痕迹,但整洁有序,不像普通民居。
“快进来坐。”陈姨引他们进屋。客厅布置简单,家具老旧但干净,墙上挂着一些黑白老照片。林宇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合影吸引——那是年轻时的林老爷子,身边站着一位温婉秀丽的女子,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孩。那女子的眉眼……
“那是你奶奶,和我母亲是旧识。”林峰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很轻。
林宇心头一震。奶奶在他出生前就已去世,他只在老宅见过她中年后的画像,与照片上年轻的容颜相差甚远。但仔细看,那温柔的神韵依稀可辨。
陈姨端来茶水,坐下后,轻轻叹了口气:“阿峰,你很久没来了。今天还带了小宇……是有什么事吧?”
林峰沉默了片刻,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陈旧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陈姨,我最近遇到一些事,查了一些旧资料。这个……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日记里夹着的,我一直没看懂。我想,您或许知道些什么。”
陈姨拿起信封,手有些颤抖。她没有打开,只是摩挲着泛黄的纸面,眼中泛起泪光。“你母亲……她是个聪明又固执的人。有些事,她到死都没放下。”
“是关于周世坤吗?”林峰直接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陈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看向林峰,又看了看林宇,最终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你们……都查到了?”
“只是皮毛。”林峰紧盯着她,“陈姨,我母亲当年的意外,还有后来父亲生意上几次蹊跷的挫折,是不是都和周世坤有关?他和我父亲,到底有什么恩怨?”
陈姨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恩怨……哪里说得清。周世坤,他和你父亲,当年是结拜兄弟,一起打拼起来的。后来,因为一笔重大的投资决策产生分歧,你父亲坚持己见,最后证明是对的,赚了大钱,周世坤却因为反对而错失机会,损失惨重,还欠下巨债。他认为是你父亲故意排挤他,独吞利益……恨意,就是从那时候种下的。”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继续说下去:“你母亲……曾经是周世坤的恋人。后来因为家族安排,嫁给了你父亲。这件事,周世坤一直耿耿于怀。他觉得,事业和感情,都被你父亲夺走了。你母亲的意外……警方说是意外,但我知道,她出事前见过周世坤,回来后情绪很不对……”陈姨泣不成声。
林峰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林宇也感到一阵寒意。原来,恩怨的源头如此深重,交织着商业背叛与情感纠葛,跨越了两代人。
“周世坤现在回来了。”林峰的声音冰冷,“他在针对林家,针对南城项目,甚至可能……在针对小宇。”
陈姨猛地抬头,看向林宇,眼神中充满惊恐和怜悯。“他……他不会放过任何能让你们痛苦的机会。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林宇背脊发凉。所以,那些针对他的抹黑、跟踪、威胁,甚至母亲旧照的诅咒,都是周世坤扭曲报复的一部分?而南城项目的困境,恐怕也是他报复计划中,打击二房、搅乱林家的重要一环。
“陈姨,您还知道什么?比如,周世坤在国内,可能通过哪些人,用什么方式动手?”林峰追问。
陈姨擦干眼泪,努力回忆:“他这个人,心思深,手段也……不干净。早年就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我听说,他后来在海外,和一些专门做‘脏活’的人有联系。在国内,他肯定会找不容易被追查的‘白手套’。具体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但他很会利用人心的贪婪和恐惧。”
离开陈姨家时,天色已近黄昏。老城区的巷弄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坐进车里,林峰久久没有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显得疲惫而苍老。
“那张照片,”林峰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收到了吧?我和周世坤见面的照片。”
林宇心中一震,没有否认。
“是真的。”林峰睁开眼,看向窗外,“他通过中间人联系我,用我母亲日记里的一些模糊记载威胁我,说如果不见面,就把一些‘可能影响父亲声誉’的旧事公之于众。我去了,想看看他到底要什么。他给了我一份文件,是关于刘启明妻弟在海外开设空壳公司,可能与南城项目资金异常流出有关的线索。他想借我的手,除掉刘启明,或者说,除掉我父亲的一条臂膀,同时让南城项目彻底烂掉。”
林宇静静听着,分析着其中的真假。林峰的坦白,是迫于形势的联手,还是更高明的表演?
“我拿了文件,但没有轻举妄动。我在查,也在等。”林峰转过头,看着林宇,眼神复杂,“小宇,我知道你不完全相信我。没关系。但现在,周世坤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的目标不只是我父亲,而是整个林家,包括你。他在用最恶毒的方式,报复他认为的夺走他一切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林宇问。
“将计就计。”林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是想让我动刘启明吗?我可以‘动’,但要用我们的方式。拿到确凿证据,清理门户,同时,反将一军。南城项目不能倒,林家也不能乱。”他顿了顿,“我需要你的配合。你在项目内部,有些事做起来比我方便。尤其是……关于那两家‘特殊’的品牌。”
林宇明白了。林峰或许早已察觉“溯光”和“尘息”的异常,甚至可能猜到了林宇的用意。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摊牌,既是寻求合作,也是展示自己掌握的信息。
“怎么配合?”
“让‘诱饵’发挥作用。”林峰压低声音,“周世坤既然想搅浑水,一定会试图接触或利用这些看似有‘背景’的品牌,获取内部信息,或者设下更深的陷阱。我们需要控制这个过程,让他的人暴露出来,留下证据。”
这和林宇最初的设想不谋而合,但风险极高。
“刘启明那边?”
“我会处理。拿到仓库交接的证据后,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在老爷子面前‘偶然’发现。在那之前,稳住他。”林峰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小宇,这场仗,我们输不起。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守住这个家,守住你我想守护的东西。”
暮色四合,车窗外华灯初上。林宇看着林峰眼中罕见的、近乎恳切的认真,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或许,在这场家族存亡与个人恩怨交织的风暴面前,他们真的可以暂时放下猜忌,成为真正的盟友。
至少,目标一致。
“好。”林宇伸出手,“合作。”
林峰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驶向霓虹闪烁的都市中心。风暴前夕,短暂的联盟已经达成。但他们都清楚,周世坤的獠牙已然完全露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就在“种子计划”的下一轮接触中,悄然展开。他们必须做好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最猛烈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