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

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透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水泥路面上洒下晃动的光斑。风里有青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夹杂着少年们模糊的吆喝。

我抱着画夹，穿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安静的小路，走向花园角落那个我常去的石凳。那里有一丛开得正好的月季，还有一棵老槐树投下的阴凉。每周这个时候，只要没有其他事，我都会来这里待上一会儿，画点什么。

摊开画夹，夹好一张素描纸，铅笔在指尖转了转。我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那株月季上，粉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挂着清晨未干的露珠。笔尖轻轻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窸窣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我喜欢这种安静，它能让我暂时从试卷和习题里抽离出来，躲进一个只有线条和光影的小世界。

就在我专注于一片花瓣的轮廓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传球！这边！”

“拦住他！”

几个高大的身影追逐着一个橙色的篮球，从花园外侧的小径冲了过来。他们跑得太快，带起一阵风。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想把画夹往怀里拢一拢。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似乎为了接一个有些偏的传球，猛地朝我这边侧身跃起。他的手臂挥动，带起一股不小的力道。我只觉得画架猛地一晃，紧接着，整个画夹连同上面未完成的素描，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铅笔滚出去老远。

我愣住了，看着躺在地上的画纸，边角已经沾上了泥土。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带着喘息的、清朗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慌忙抬头。

一个穿着蓝色球衣的男生正站在我面前，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一丝奔跑后的红晕。他的个子很高，挡住了我面前的一部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汗水顺着他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滑下，沿着脖颈的线条没入衣领。他的眼睛很亮，像此刻树叶缝隙里漏下的光点，正专注地看着我，还有我掉在地上的画。

“我没看到这里有人，真的非常抱歉！”他边说，边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我的画夹和散落的铅笔。

我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一片空白的。周围的声音，远处操场的嘈杂，近处他同伴们的起哄“苏然你撞到人了！”，都好像隔了一层雾。我的视线里，只有他蹲下的身影，他捡起画纸时小心翼翼掸去灰尘的手指，还有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的那双眼睛。

心跳，毫无预兆地，重重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你的画……”他把捡起的画纸递过来，目光落在画上那株只勾勒了一半的月季上，语气里多了点惊讶，“画得真好。”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接触。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没……没关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被风吹散。我匆忙接过画夹和纸，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很短暂的接触，却像被微弱的电流麻了一下，我立刻缩回手，把画紧紧抱在胸前。

“苏然！干嘛呢！还打不打了？”他的同伴在不远处喊道。

叫苏然的男生回头应了一声：“马上来！”然后又转回头看我，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个……真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下次一定注意。你……没吓到吧？”

我摇摇头，还是说不出更多的话。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笑容更明朗了些，朝我挥了挥手，“那我先过去了，再见！”

说完，他转身跑向他的同伴们，蓝色球衣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里跳跃着，很快融入了那群同样充满活力的少年之中。

我站在原地，抱着我的画夹，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他明亮的眼睛，带着汗意的笑容，还有那句“画得真好”，像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

风吹过，月季花轻轻摇曳。

我低下头，看着素描纸上那株未完成的月季，又看看指尖——刚才不小心碰到的地方。花园角落恢复了之前的宁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穿蓝色球衣的男生，叫苏然。

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连同那个慌乱的午后，那双明亮的眼睛，一起藏进了心跳加速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