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真相渐显
内部分析报告花了三天时间才最终完成。张教授亲自把关,每一个数据点、每一条推论都反复核对,力求严谨。报告没有使用任何耸人听闻的字眼,而是用平实的技术语言,陈述了观察到的异常波动、历史相似案例、主动探测实验结果,以及基于现有证据的、关于“跨系统隐蔽谐振/脉冲传导可能引发关键基础设施稳定性风险”的推测。
报告完成后,张教授带着它离开了学校两天。回来时,他的神情比离开时更加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隐约的愠怒。
小组再次聚集在707室。张教授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
“报告我递上去了。”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干涩,“通过一个可靠的、在市政能源安全顾问委员会挂职的老朋友。他本人很重视,答应会立刻组织小范围专家审阅,并推动进行针对性的深层检测。”
“这是好事啊,教授。”陈薇松了口气。
“好事?”张教授苦笑一下,“报告是昨天下午递的。今天早上,我就接到了三个电话。两个来自学校科研管理处,询问我们课题组近期研究方向是否有‘越界’,是否涉及未经批准的敏感数据使用,并‘提醒’我要注意学术研究的‘边界’和‘影响’。”
实验室里的空气瞬间降温。
“第三个电话,”张教授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来自一家我从未打过交道的私人科技企业,‘深蓝前沿’的技术合作部。对方非常客气,表示对我们课题组的研究‘深感兴趣’,认为我们在分布式能源稳定性方面的探索‘很有前瞻性’,希望有机会‘深入交流’,甚至提出可以‘资助’我们后续的研究,条件是……共享一些‘原始观测数据’和‘分析模型’。”
“深蓝前沿……”李哲皱起眉头,“我听说过,背景很深,业务范围很广,从民用科技到一些边缘的政府合约都有涉足。他们怎么会这么快知道?”
是啊,太快了。报告才递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除非,有人一直在关注着他们这个小小的课题组,或者,关注着与“天穹”及相关问题有关的一切动静。
林宇的心沉了下去。这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他们触及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漏洞,而是一个可能牵扯到巨大利益或秘密的蜂巢。张教授的“老朋友”或许可靠,但报告经过的环节,或者那个顾问委员会本身,未必铁板一块。
“我拒绝了‘深蓝前沿’。”张教授说,“理由是目前研究还不成熟,不便对外。至于学校那边的‘提醒’……”他顿了顿,“我会处理。研究没有越界,数据使用符合规范。但你们要明白,从今天起,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会受到更多的‘关注’。”
他看向学生们:“害怕吗?如果害怕,现在可以选择退出课题组,我可以安排你们转到其他项目。这无关勇气,只是明智的选择。”
周凯第一个嚷嚷起来,脸涨得有点红:“退出?开什么玩笑!事情刚有点眉目,那帮家伙就想来摘桃子还是捂盖子?老子偏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挥舞着手里的螺丝刀,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战旗。
陈薇和李哲对视一眼。李哲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但坚定:“教授,风险我们大致能猜到。但如果这个问题真的存在,并且被掩盖或忽视,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波动’,而是真正的灾难了。我觉得我们有责任继续下去。”
陈薇点点头:“我也留下。至少要知道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林宇身上。他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引发这一切的关键线索提供者。
林宇迎着张教授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教授,我留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有些事,不能因为可能有麻烦就装作没看见。”前世灾难的惨状和失去一切的痛苦,是他无法退缩的理由。更何况,系统光幕上,【文明存续度】依然在43%徘徊,这无声的指标提醒着他,危机远未解除。
张教授看着眼前这四个年轻人,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欣慰的笑容。“好。那我们就继续。但策略要调整。”
“第一,课题组对外宣称的研究重点,暂时转回常规的分布式节点优化算法,那些波动数据和实验报告,全部加密,本地存储,不联网。第二,后续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主动探测或数据索取行为暂停。第三,”他看向林宇和周凯,“我们需要一种更隐蔽、更分散的信息收集方式。”
“您是说?”林宇若有所悟。
“既然有人可能盯着我们正式的调查渠道,那我们就用非正式的。”张教授目光锐利,“林宇,你思路活,对旧系统和技术史有了解。周凯,你动手能力强,熟悉各种硬件和‘非标准’数据接口。你们俩配合,尝试设计一些小型的、被动式的‘监听节点’。”
“不是像之前那样在测试网络里,而是……”周凯眼睛发亮,“放在更接近城市基础设施公共接口的地方?比如一些开放的设备间、通讯井盖附近?只收集环境电磁噪声和非常规频谱信号,不主动发射,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废弃零件或者学生实验残骸?”
“没错。功率要低,体积要小,续航要尽可能长,数据本地存储,定期手动回收。”张教授点头,“这有风险,需要极其小心,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也不能侵入任何受保护的系统。你们只做技术可行性研究和原型设计,具体部署……到时候再说。”
这是一个更大胆,也更危险的计划。意味着调查将从明面转入半地下状态。
林宇感到心跳微微加速,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系统光幕上,【可用资源点】轻微跳动了一下,增加了0.5。系统似乎认可这种针对潜在危机的、更主动的探查行为。
“我们试试看。”林宇对周凯说。
“材料清单我来列!”周凯立刻响应,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用什么废旧元件来改造了。
接下来的日子,课题组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按时进行常规的算法讨论和模拟。但私下里,林宇和周凯在实验室角落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旧电路板、传感器、微型电池和外壳材料。张教授提供了一些经费,用于购买不引人注目的普通电子元件。
林宇负责设计整体的信号采集和处理逻辑,借鉴旧档案中一些简易监测设备的设计思路,并利用系统带来的那种“清晰感”,优化电路,降低功耗。周凯则负责将图纸变成实物,他的焊接和组装手艺堪称精湛,能用最简陋的工具做出相当可靠的原型。
他们做出了三种不同的“小玩意儿”:一种伪装成破损的电源适配器,可以插在公共区域的插座上,监测特定频段的电网噪声;一种像丢掉的金属零件,内置磁吸,可以吸附在金属管道或机柜外侧,收集结构振动和电磁泄漏信号;最后一种最小,可以塞进一些不起眼的缝隙,使用环境能量收集技术(如微弱的温差或振动)维持超低功耗的频谱扫描。
每一个原型都经过反复测试,确保其被动性、低可探测性和数据记录的准确性。这个过程本身,也让林宇对城市底层技术生态的“脉搏”有了更具体、更细微的感知。
就在他们准备尝试制造第一批可部署的原型时,李哲那边有了新的发现。
他不是通过官方数据,而是通过一个学术论坛的冷僻板块,注意到一篇来自海外研究机构的预印本文章。文章提到,他们在研究全球能源互联网背景下的异常数据包时,发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似乎带有某种“签名”特征的背景噪声脉冲,出现时间不定,但特征频谱有高度相似性。文章作者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尚未被识别的自然现象或未被记录的设备干扰。
李哲将文章中公布的脉冲特征频谱图与他们之前捕获的、以及历史案例中的波形进行对比。
匹配度不高,但关键的几个谐波峰和衰减模式,存在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相似性。
“看这里,还有这里,”李哲指着叠加后的图谱,声音有些发紧,“虽然中心频率和强度不同,但这种‘先陡升后振荡衰减’的包络形状,以及第三、第五次谐波的相对强度关系……太像了。就像同一种‘乐器’,在不同条件下,用不同力度演奏出的‘音符’。”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如果这种“特征脉冲”并非孤立现象,不止出现在这座城市,甚至不止出现在一个国家……那么,它指向的就不是某个局部系统的设计缺陷或偶然谐振。
它更像是一种……广泛存在的“技术背景噪声”?或者,是一种被有意或无意嵌入到全球技术基础设施底层的某种“印记”?
张教授盯着那对比图谱,久久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微嗡鸣。
真相的轮廓,在多方线索的拼凑下,正一点点从迷雾中显现。但它显现出的模样,比他们最初预想的“系统耦合故障”,更加庞大,更加诡异,也更加令人不安。
他们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而谜团深处隐藏的东西,可能远远超出一场城市能源事故的范畴。
林宇看着系统中那依旧锁定着的【危机预警节点】,第一次感到,那冷却中的流光,仿佛与眼前这个正在浮现的、全球性的异常阴影,产生了某种冰冷的共鸣。
时间,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