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炎隙探幽
夜深人静，松鹤堂后院。林羽和赵天龙收拾停当，除了必要的武器、绳索、火折和干粮，林羽特意带上了云游子的手札抄本、那包“星髓”碎屑，以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紫檀碎块和银针。赵天龙的肩伤经过林羽再次施针敷药，已无大碍，但两人都知道，此行凶险远超以往。
根据赵天龙白日的追踪记忆和老猎户地图上模糊的指向，“炎隙”大致位于落霞山南麓迷魂坳的西南方向，是一处被群山环抱的隐秘裂谷。据说只有一条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险峻小径可以进入，谷内因有地热温泉，终年雾气缭绕，与迷魂坳的阴冷雾气截然不同。
两人避开白日走过的主径，专挑山脊背阴处和兽道行进。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林羽五感敏锐，赵天龙经验老到，一路虽崎岖，却也有惊无险。越靠近南麓深处，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星髓”的腥气便越是隐约可辨，与另一种隐约的、类似硫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约莫子时前后，他们来到一处陡峭的崖壁上方。下方，在朦胧的月光和蒸腾的白色雾气映衬下，一道狭窄的、如同大地伤痕般的裂谷隐约可见。裂谷两侧岩壁赤红，谷底有暗红色的光芒隐约透出，并非火光，更像是某种矿物或植物发出的荧光。热浪夹杂着更明显的硫磺味和一丝奇异的焦甜气息，顺着山风涌上来。
“就是那里。”赵天龙压低声音，指着崖壁下方一处被浓密藤萝遮掩的、几乎垂直的斜坡，“白天我看到那些人就是从这附近下去的。坡很陡，但有抓手的地方。”
两人固定好绳索，依次缒下。斜坡湿滑，布满苔藓，几次险些失足。下到谷底，热浪顿时扑面而来，仿佛瞬间从深秋踏入暖春。谷中雾气更浓，能见度不过数丈。脚下是松软的、富含矿物质的泥土，踩上去有些发烫。四周岩壁上，果然附着大片发出暗红、橘黄光泽的苔藓或地衣，将雾气染上诡异的色彩。
林羽凝神感知，怀中的“星髓”碎屑并无明显反应，但那种阴寒的侵蚀感似乎被谷中浓郁的热力和某种阳和气息所压制。他心中微喜，这印证了云游子的记载——至阳环境能克制“星髓”阴毒。
两人不敢大意，借着岩壁和怪石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谷内红光最盛处摸去。谷地曲折，不时有温热的水洼或细小的溪流横亘脚下，水汽氤氲。沿途，他们看到了一些人为痕迹：被砍断的藤蔓、零星的脚印，甚至在一处转弯的岩壁上，发现了那个熟悉的、简陋版的扭曲“蚀纹”刻痕，但刻痕很浅，似乎只是标记。
“看来他们确实常来这里。”赵天龙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又前行一段，前方传来“汩汩”的水沸之声，红光也愈发明显。两人躲在一块巨大的赤褐色岩石后，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谷中盆地，中央有一个数丈见方的天然温泉池，池水沸腾翻滚，冒着白汽。池边分布着几座简陋的石屋和窝棚，似是临时居所或工坊。最引人注目的，是温泉池两侧的坡地上，开垦出了一片片整齐的“药田”，里面种植的并非寻常草药，而是一种约半尺高、茎叶呈现火焰般赤红色的奇异植物！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锯齿，在池水红光和岩壁苔藓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燃烧。一些植株顶端，还结着指甲盖大小、朱砂色的饱满小果，正是云游子描述的“果若朱砂”！
“赤焰草……不，很可能就是烈阳朱果的变种或近似品！”林羽心中激动。这些植株规模不小，显然被人精心照料着。
此刻，盆地中有人活动。四五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在药田边巡逻，腰间佩着刀。石屋前，那个灰袍长老正负手而立，望着温泉池，似在沉思。吴掌柜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更远处，堆放着赵天龙白日所见的那几个大箱子，箱盖打开着，里面露出黑黝黝的、似乎是提炼过的“星髓”块。
“……‘炎心草’这一批长势不错，朱果已近成熟。”吴掌柜的声音顺着温热的风隐隐传来，“只是地脉热力近日有些不稳，池水温度偶有波动，恐影响药性。”
灰袍长老缓缓道：“无妨。‘炎心草’本就借地火与‘星髓’阴气交汇之力生长，些许波动正是淬炼其性的契机。主上急需这批‘炎心朱果’炼制‘蚀心丹’的解药部分，以控人心。务必确保采摘时机，不容有失。”
解药部分？控人心？林羽听得心头一凛。原来“黑煞星”种植这“炎心草”（他们口中的名称），并非为了救人，而是为了炼制控制他人的“蚀心丹”中的解药部分？这分明是以解药为饵，行操控之实！难怪云游子说需要至阳之物化解“星髓”阴毒，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将解药成分用于更大的阴谋。
“长老，青州城内‘蚀气’扩散顺利，但松鹤堂那小子和威远镖局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近日排查得紧。贾师爷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府衙内有人开始注意后街的动静。”吴掌柜语气带着担忧。
灰袍长老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何足挂齿？待‘蚀心丹’大成，配合‘蚀气’弥漫，莫说青州，更大疆域也将入我彀中。他们查，便让他们查。关键在‘炎隙’与地窟不容有失。加派人手，尤其是夜间，任何靠近者，格杀勿论！”
“是！”
对话声渐低，灰袍长老转身向一间较大的石屋走去。吴掌柜则指挥手下，加强巡逻，尤其关注他们来时的那条小径方向。
林羽和赵天龙缩回岩石后，心头沉重。敌人戒备森严，且目的险恶。他们不仅要采到“炎心朱果”，最好还能破坏这里的种植，阻止“蚀心丹”的炼制。
“林大夫，怎么办？硬抢肯定不行。”赵天龙悄声道。
林羽目光扫过药田、温泉池和巡逻的路线，脑中飞快盘算。温泉池水汽蒸腾，是绝佳的视线干扰。巡逻有固定间隙……他的目光落在了温泉池一侧，那里堆放着一些取水用的木桶和陶罐，还有几件晾晒的灰色衣物。
“声东击西，浑水摸鱼。”林羽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计划，“待会儿我去那边制造动静，引开巡逻的注意力。赵镖头，你身手快，趁乱潜入药田，尽可能多地采摘成熟的朱果，连根拔几株完整的植株更好。然后我们到下来的绳索处汇合。”
“太危险了！你去引开他们？”赵天龙不同意。
“我对药物和地形更敏感，知道如何制造‘合理’的动静。而且，我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些箱子和石屋，或许能有别的发现。”林羽语气坚决，“放心，我不会硬拼，以脱身为要。”
赵天龙知道时间紧迫，不再争执，重重点头：“好！你千万小心！”
两人约定好信号和汇合时间。林羽深吸一口温热而带着硫磺味的空气，借着雾气和水汽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堆放木桶衣物的区域潜去。
他悄悄取下一件晾晒的灰色外衣套在自己衣服外面，又用泥土快速抹了抹脸。然后，他看准一队巡逻兵转身的刹那，猛地将几个堆叠的木桶推倒！
“哗啦——砰！”
木桶滚落撞在岩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谷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附近的巡逻兵立刻被惊动，呼喝着向声响处跑来。
林羽早已躲到一块岩石后，屏住呼吸。待两名巡逻兵跑到木桶边查看时，他看准另一队巡逻兵被吸引注意力的空隙，从阴影中窜出，故意踢翻一个陶罐，发出另一声响，然后向着温泉池另一侧、堆放箱子的方向疾跑了几步，随即矮身藏入一块凸起的赤岩后。
“在那边！追！”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响起，人影幢幢，向陶罐翻倒的方向聚拢。暂时无人注意药田方向。
就是现在！林羽看到赵天龙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射出，悄无声息地掠入最近的药田，手法迅捷地开始采摘。
林羽自己则趁乱，快速靠近那几个敞开的箱子。箱内果然是提炼过的、表面光滑的“星髓”块，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阴寒气息即便在热谷中也隐隐可感。他快速用油布包起一小块塞入怀中——这是重要的物证。眼角余光瞥见石屋窗内，灰袍长老似乎被惊动，正快步走出。
不能久留！林羽立刻转身，向着与赵天龙约定的反方向，也就是温泉池上游雾气更浓处跑去，一边跑，一边故意踢动碎石，制造声响，将追兵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抓住他！”吴掌柜的怒吼声传来。数道人影急追而来。
林羽不顾一切地奔入浓雾与崎岖的乱石之中。热浪蒸腾，汗水瞬间湿透衣衫。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箭矢破空声呼啸而过，钉在身旁岩石上，火星四溅。
他知道，自己将面对进入山谷以来最大的危机。而赵天龙能否成功采得朱果，他们的计划能否成功，或许就取决于他能将这潭水搅得多浑，能为赵天龙争取多少时间。
前方，雾气深处，温泉的源头——一处不断喷涌着滚烫水柱的岩缝赫然在目，灼热的气流几乎让人无法呼吸。而身后，追兵已至。
退路已绝，唯有险中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