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警方介入

清晨的修车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露水混合的气味。林宇拿着抹布，用力擦拭着工作台，动作比平时更猛，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台面上擦掉。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

赵伯蹲在摩托车旁，用扳手敲敲打打，偶尔抬眼瞥一下林宇。“小子，手上轻点，那台子老胳膊老腿，经不起你拆。”

林宇动作顿了一下，放轻了些。“嗯。”

“有心事？”赵伯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浑浊的眼睛看着林宇。

“没。”林宇否认得很快，低下头继续擦。

赵伯没再追问，只是哼了一声，重新蹲下。“这世道，谁没点烦心事。别把气撒在干活上就成。”

林宇抿紧嘴唇。他没法说。难道告诉赵伯，自己惹上了以前混社会的“兄弟”，他们可能会来砸铺子，还可能威胁到一个无辜的女孩？他开不了口。这份工，这点安稳，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不能亲手毁了它。

一整天，林宇都心神不宁。耳朵时刻竖着，留意着巷口的动静。每次有生面孔靠近，他擦工具的手就会不自觉收紧。递扳手给赵伯时，差点因为走神掉在地上。

“你今天魂丢家里了？”赵伯接过扳手，皱眉。

“对不起。”林宇低声道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傍晚收工时，林宇犹豫再三，还是走到赵伯面前。“赵伯，我……我想请会儿假，去办点事。”

赵伯正数着今天的零钱，闻言抬头看他。“现在？”

“嗯。”林宇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他必须去找苏瑶。阿彪昨晚的话像毒刺扎在心里，他得确认她没事，至少，要提醒她小心。

赵伯打量了他几秒，从一叠零钱里抽出两张五十的，递过去。“这周工钱，先结了。去吧，早点回去休息，看你那脸色。”

林宇接过钱，喉咙有些发堵。“谢谢赵伯。”

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修车铺，直奔苏瑶工作的社区图书馆。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但他的心里只有一片焦灼的灰暗。

图书馆已经快到闭馆时间，人不多。林宇在门口徘徊了几分钟，透过玻璃门，看到苏瑶正在将散落的书籍归架。她动作轻缓，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宁静柔和。

这画面让林宇急促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但随即，更深的忧虑涌上来。他不能让她一直待在可能存在的危险里。

苏瑶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门口望来。看到林宇，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书，走了出来。

“林宇？你怎么来了？”她脸上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不易察觉的关切，“是……有什么事吗？”

“我……”林宇张了张嘴，那些提醒和警告在舌尖打转，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难道直接告诉她，因为自己过去的烂事，她可能被坏人盯上了？“你……这几天，下班回家，路上小心点。”他最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苏瑶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认真起来。“是不是……因为上次修车铺那些人？”她问得直接。

林宇没想到她会猜到，身体微微一僵，默认了。

苏瑶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她看着林宇紧绷的脸和眼底的疲惫，声音放得更柔和些，“你也是。别太担心。”

她的平静和理解，反而让林宇心里更加难受。她不该被卷入这些，更不该反过来安慰他。

“报警吧。”苏瑶忽然说。

林宇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我是说，”苏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如果他们真的骚扰你，威胁你，甚至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报警是最好的办法。让警察来处理。”

报警？林宇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词对他来说，几乎等同于手铐、审讯室和冰冷的铁窗。他的过去经不起任何调查。警察会相信一个前小偷的话吗？还是会先把他自己抓起来？

“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抗拒和一丝恐惧。

“为什么？”苏瑶不解，“你已经在努力改变，不是吗？如果那些人违法，警察应该保护你。”

“你不懂！”林宇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不远处几个正要离开的读者侧目。他压下情绪，压低声音，“我的事……没那么简单。报警可能……会惹来更多麻烦。”

苏瑶看着他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他那沉重的过去，远比自己想象的更黑暗。

“可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瑶没有退缩，依然坚持，“你一个人，怎么应对他们？如果他们真的……对我做什么，”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力量，“到时候再报警，可能就晚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林宇心上。是啊，他可以忍受威胁，可以拼命保护铺子，但如果苏瑶因为他而受到伤害……他不敢想下去。

保护她。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夜色渐浓，图书馆的灯一盏盏熄灭。苏瑶下班了，林宇坚持送她回公寓。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些沉闷。快到公寓楼下时，苏瑶停下脚步。

“林宇，”她看着他，“我不是逼你。只是觉得，有时候依靠法律，依靠该依靠的力量，并不是软弱。你已经很勇敢了，在尝试走出来。但有些事，不是一个人硬扛就能解决的。”

路灯下，她的眼神清澈而恳切，没有逼迫，只有担忧和建议。

林宇望着那双眼，心里那座由警惕和恐惧筑起的高墙，裂开了一道缝隙。或许……她说得对？一直逃避和对抗，真的能保护她和自己吗？陈风那伙人，行事越来越没有底线。

把苏瑶安全送到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林宇没有立刻离开。他在楼下昏暗的角落里站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盒空了。

最终，他拿出那个老旧的手机，屏幕裂了几道缝。指尖在冰冷的按键上悬停了许久，终于，按下了那三个数字：110。

电话接通了，接线员公式化的声音传来：“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台……”

林宇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我……要报案。有人威胁我，还有……可能威胁到别人。”

他尽量简略地说了近期受到的骚扰和威胁，隐去了自己过去的细节，也暂时没有提及苏瑶的具体信息，只说是“认识的人”。接线员记录着，最后告诉他，会通知辖区派出所，稍后会有民警联系他。

挂了电话，林宇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夜风一吹，冰凉。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就像在漆黑的悬崖边，朝着未知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第二天下午，林宇正在修车铺帮忙拆卸一个旧轮胎，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了铺子门口。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警察，身材挺拔，眼神锐利，肩章上的警徽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扫了一眼杂乱但忙碌的铺子，目光落在了林宇身上。

“请问，是林宇吗？”警察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赵伯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林宇，又看看警察，眉头皱了起来。

林宇放下扳手，直起身，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油污。他感觉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喉咙发干。“我是。”

中年警察出示了证件。“我是市局刑警队的李建国。接到报案，关于你受到威胁骚扰的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他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林宇，没有咄咄逼人，却仿佛能穿透表面，看到更多东西。“另外，关于报案中提及的‘灰巷区’近期的一些治安情况，也希望你能配合提供一些信息。”

李警官的用词很谨慎，但林宇听出了弦外之音。警方关注的，恐怕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纠纷。

林宇下意识地看向赵伯。赵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没说什么。

“好。”林宇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回答。他跟着李警官和另一名年轻警察走到铺子旁边稍微安静点的角落，阳光有些刺眼。

询问开始了。李警官的问题细致而有序，从最近一次被威胁的具体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到对方说过的话，再到林宇自己近期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林宇回答得磕磕绊绊，有些地方避重就轻，尤其是在涉及自己过去和与陈风团伙具体关联时。

李警官并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当林宇提到对方可能也会威胁到“图书馆工作的朋友”时，李警官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锐利如鹰。

“你提供的这些情况，我们会核实。”询问接近尾声时，李警官合上笔记本，语气依旧平稳，“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新情况，随时联系我们。”他递给林宇一张警民联系卡，上面有他的电话。

林宇接过卡片，指尖冰凉。

李警官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修车铺，扫过林宇沾满油污的手和衣服，最后落回林宇脸上。“改变不容易，”他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但走对了路，就坚持下去。法律保护每一个守法公民，也惩治违法犯罪。”

说完，他朝赵伯点头示意了一下，带着年轻警察转身离开了。

林宇捏着那张单薄却坚硬的卡片，看着两个警服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弹。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复杂的寒意和……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期待。

警方介入了。一池看似死水的局面，被投下了一块石头。波澜已起，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荡向何方。陈风他们会收敛吗？还是会变本加厉？李警官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背后，又看到了多少？

林宇抬起头，灰巷区上空的天，依旧是那种熟悉的、被切割过的灰色。但此刻，这片灰色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他握紧了手里的警民联系卡，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

新的篇章，带着未知的风险和隐约的可能，就此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