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陷入困境
张怀远的警告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了我。训练照常进行,我依旧每天在声乐、乐理和形体中打转,周莉的指令,老师的讲解,身体的酸痛,一切如旧。但我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看张怀远的眼神多了审视,听他点评时总忍不住琢磨弦外之音,甚至对着乐谱上的音符,都会恍惚觉得它们背后藏着另一段旋律——一段属于我父母,却从未向我奏响的旋律。
这种分裂的状态严重影响了我的训练质量。注意力难以集中,反应变慢,好几次在简单的视唱练习中走调。周莉的眉头越皱越紧。
“林羽,你到底怎么回事?”一次声乐课后,她单独留下我,语气严厉,“这两个星期,你一直在退步!如果你觉得训练太苦,或者有了别的想法,趁早说!”
“对不起,周老师。我会调整。”我只能重复这句苍白的话。
调整?谈何容易。那个神秘电话和张怀远的默认,像两根刺,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动就疼。我既渴望知道真相,又害怕揭开后面对的是我无法承受的现实。更让我焦虑的是,张怀远明确禁止我探究。我就像走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前方迷雾重重,后方已无退路,脚下还在不断摇晃。
就在这时,经济压力这个现实问题,开始露出狰狞的面孔。
苏瑶凑来的那笔钱,绝大部分用于支付平台违约金。签约张怀远这边,作为尚未产生价值的新人,公司只提供基础的住宿和训练资源,并无底薪。仅有的一点“生活补贴”,微薄得只够勉强应付日常饮食。我之前那份工作的积蓄早已见底。为了省钱,我连食堂最便宜的套餐都要掂量,晚上回到宿舍,常常是就着白开水啃干面包。
衣服磨损了不敢买新的,手机屏幕裂了道细缝也只能将就着用。最窘迫的一次,是训练用的运动鞋鞋底开胶,走起路来啪嗒作响。我偷偷用胶水粘了又粘,最后还是周莉看不下去,冷着脸扔给我一双公司备用训练鞋,尺码不太合脚,但我如获至宝。
这些肉体上的困窘尚能忍受。精神上的孤立和前途未卜的迷茫,才是真正的煎熬。李飞那边似乎尝到了“点评”同行的甜头,在直播中越发肆无忌惮。虽然没有再直接提我的名字,但话里话外总在暗示“某些人接受所谓专业培训后就眼高于顶”、“忘记初心”、“恐怕最后会输得更惨”。他的粉丝和部分路人被煽动,在我早已停播的账号下,偶尔还会出现冷嘲热讽的留言。
“不是去追求梦想了吗?怎么没动静了?梦醒了?”\n“怕不是包装失败,见光死了吧?”\n“还是飞哥踏实,天天开播。”
我看着这些言论,心里像被钝刀子割。我想反驳,想告诉他们我正在经历什么,但我不能。合约限制,张怀远的警告,都让我只能保持沉默。这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难受。
支撑我的,除了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就只剩下苏瑶了。她的学业似乎到了最紧张的论文攻坚阶段,我们通电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周总有一两次,她会在我最疲惫的深夜,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
“还在练吗?别太晚。”\n“今天读到一句诗,‘守得云开见月明’,送给你。”\n“加油。”
字句简单,却总能在我濒临崩溃的边缘,拉我一把。我知道她也很难,经济上、精神上,她都为我背负了太多。我不能再向她倾倒更多负能量。每次回复,我都尽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刚练完,有进步!”“诗收到了,我会的。”“你也别熬太晚。”
然而,经济窟窿越来越大。房租(虽然公司补贴大部分,但我仍需承担一小部分)、基本生活开销、偶尔必需的日用品……我那点补贴很快捉襟见肘。我开始偷偷在网上找一些能居家完成的零散兼职,比如给公众号写点软文,做简单的音频剪辑。但这些收入极不稳定,且严重挤占了我本就少得可怜的休息和自行练习时间。有几次熬夜赶完兼职稿子,第二天训练直接精神恍惚,被周莉当着所有人的面严厉批评。
身心俱疲,经济困顿,前途迷茫,身世成谜……多重压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曾经的亮光被深深的疲惫和困惑取代。
一天晚上,在又一次因为兼职导致训练状态极差,被周莉勒令“回去想清楚再来”之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看着手机银行APP里只剩两位数的余额,和桌上剩下的半包方便面,一股巨大的绝望感终于将我淹没。
坚持,还有意义吗?就算我咬牙挺过训练,就算我真的“学成出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是光鲜的舞台,还是父母往事的泥潭?是梦想的实现,还是另一个被操纵或充满争议的开始?
而眼前,我连最基本的生活都要维持不下去了。难道要再去向苏瑶开口?不,绝对不行。她已经为我付出太多。
我鬼使神差地,重新下载了那个直播平台APP。熟悉的图标,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而刺眼。登录我那沉寂已久的账号,后台数据惨淡,粉丝数又掉了几个。但直播按钮就在那里,轻轻一点,或许就能有即时的、哪怕微薄的收入。平台解约时,我曾被口头告知在一定期限内不得在原平台以任何形式开播,但并未有严格法律文件约束(当时急于解约,细节并未深究)。一个危险而诱人的念头冒了出来:偷偷播一会儿?就一会儿,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
我知道这有风险,可能违反行业潜规则,甚至可能被张怀远发现。但饿肚子的感觉,和对明日彻底无着的恐惧,压倒了对风险的评估。
犹豫再三,在又一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我重新坐到了摄像头前。没有精心准备,没有调试设备,甚至没开那盏辛苦调整过的台灯。就着房间昏暗的顶光,我打开了直播。
熟悉的界面,在线人数:1。
我抱着那把旧吉他,看着镜头里憔悴的自己,嗓子有些发堵。
“大家……晚上好。好久不见。”我的声音沙哑。
零星有几个老观众被开播通知吸引进来。ID闪现:“清风自来”?“沉默的听者”?他们似乎还在。
“主播回来了?”\n“天啊,还以为你消失了!”\n“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我勉强笑了笑:“嗯,最近……有些事情。今晚随便唱唱。”
我唱起了那首《窗外的麻雀》,唱得有些心不在焉,气息不稳。但毕竟有老观众在,留言区慢慢有了些熟悉的温暖。
“还是这首歌好听。”\n“主播声音好像有点不一样了?”\n“加油啊!”
礼物栏里,开始偶尔飘起小心心、小星星。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那种被记得、被接纳的感觉,让我冰冷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许,我可以靠这个暂时渡过难关?只要小心一点,不被发现……
就在这时,直播间突然涌入一批陌生的ID。留言区画风突变。
“哟,这不是那位‘追求梦想’去了的大神吗?怎么又回来卖唱了?”\n“梦想破灭了?混不下去了?”\n“这状态,比之前还差啊,培训就培成这样?”
嘲讽的言论开始刷屏。紧接着,一个熟悉的ID带着炫目的进场特效出现了——“飞哥驾到”。
李飞来了。他没有开麦,只是静静地挂在贵宾席。但他的到来,就像投下了一颗信号弹。更多的、带有明显煽动性的言论涌现出来。
“飞哥来看笑话了?”\n“对比一下,高下立判啊!”\n“早就说了不行,还不信。”\n“这直播效果,还不如不开。”
我僵在镜头前,手指按着琴弦,却再也弹不出一个音符。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和侥幸,被这突如其来的、有组织的嘲讽冲得七零八落。我看着在线人数从二十几慢慢回升到三十多、四十多,但留言区却乌烟瘴气。那些为我说话的老观众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李飞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羞辱和碾压。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看,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依然在这里,风光无限;而你,落魄归来,只能承受众人的指点和嘲笑。
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得无法呼吸。最后一点试图自救的尊严,也被踩在了脚下。
我甚至没有力气去关直播,只是低着头,看着吉他琴箱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屏幕上的嘲讽还在继续,礼物早就停了,在线人数开始下跌。
不知过了多久,我机械地伸出手,点了“结束直播”。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经济危机没有解决,反而增添了新的屈辱。张怀远那边的路迷雾重重,直播这条看似能救急的退路,也被李飞轻易堵死,甚至变成了展示我狼狈的舞台。
梦想,好像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窗外,城市的后半夜,连灯火都稀疏了许多。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我还能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