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历史遗案
破庙的午后,光线斜照,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玄真道长服了药,气色稍好,正与明心低声商议后续安排。苏瑶守在门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林羽靠坐在墙边,右臂的麻木感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刺痛,那烙印如同活物,在皮肤下隐隐搏动。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牛皮册子——记录着沈宅案以来所有线索的笔记。一页页翻过,从神秘委托、老宅初探,到通灵感知、古籍线索,再到昨夜的生死搏杀。目光最终停留在关于“源契”和“前朝邪术士”的记载上。
“清虚道长说,此物因果甚深。”林羽低声自语,“沈、赵、李三家先祖,是这因果链条上较近的一环。但更早呢?‘前朝’……究竟是哪个朝代?那些制造并使用‘聚阴匣’的邪术士,究竟是谁?他们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他总觉得,要彻底解开“源契”,必须追溯到更早的源头。就像治病,若不知病根,只缓解症状,终会复发。
“道长,”林羽抬起头,看向玄真道长,“白云观的典籍里,有没有更具体的,关于‘前朝邪术士’或者类似‘聚阴匣’这类邪器制造事件的记载?不一定是上海,江南一带,或者更早的时期?”
玄真道长沉吟片刻:“龙虎山藏书阁中,确有历代收录的各地异闻、邪祟作乱记录,其中或有涉及。但年代久远,卷帙浩繁,且多为手抄孤本,查找不易。清虚师叔的札记提到‘前朝’,多半指的是明朝。明末乱世,妖孽频出,确有一些左道术士活动猖獗。”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说与‘聚阴匣’特性相似的邪器记载……老道倒隐约记得,多年前翻阅山志杂录时,似乎见过一则关于明嘉靖年间,江浙某地‘阴兵借道’、‘匣收生魂’的野史传闻,语焉不详,当时未加留意。”
“江浙某地?”林羽心中一动,“能想起来具体是哪里吗?或者,那本杂录叫什么名字?”
玄真道长努力回忆,眉头紧锁:“书名似是《吴越妖异录》或《江东诡事抄》之类,乃民间好事者搜集编纂,非正史,可信度不高,故印象不深。地点……好像是‘钱塘’?还是‘会稽’?记不清了。”
钱塘、会稽,都在浙江。而李慕文,据风信堂线索,可能返回了浙东老家。这会是巧合吗?
“我们需要那本书,或者类似记载的更多细节。”林羽说,“如果‘聚阴匣’的制造和使用,在历史上留下过痕迹,或许能从中找到‘源契’的真正面目,甚至解除方法。”
明心插话道:“师伯,这类民间异闻录,除了藏书阁,坊间或许也有流传。一些专收奇书杂谈的旧书铺,或者……报馆的资料库?上海有些报馆为了猎奇,也会搜集这类故事。”
苏瑶也走过来:“对,我知道租界有家‘奇闻书局’,专卖些神怪、侦探、野史类的书刊,老板是个老头子,据说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旧书。还有《申报》、《新闻报》的资料室,里面说不定有早年刊登过的奇闻异事剪报。”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但眼下他们处境危险,凌霄子随时可能反扑,玄真道长伤势未愈,林羽手臂烙印更是隐患,实在不宜大张旗鼓地查访。
“此事需暗中进行。”玄真道长做出决定,“明心,你伤势最轻,且不易被‘幽冥会’认出。你带上银钱,去苏姑娘说的‘奇闻书局’和几家大报馆的资料室打听,小心为上,只问书,莫提具体事由。我和林小友、苏姑娘先转移至更安全的地点,同时设法联系白云观,看观中能否找到那本杂录或类似记载。”
“是,师伯。”明心领命。
“我们去哪里?”苏瑶问。
玄真道长思索片刻:“去‘慈航庵’。那是城外一座小尼庵,住持静慧师太与我有些渊源,为人可靠,且庵堂清静,少有外人打扰,适合养伤和暂避。”
计划商定,众人立即行动。明心换了身更普通的市民打扮,悄然离去。玄真道长、林羽和苏瑶则稍作休整,在日落前离开了破庙,绕开大路,朝着城西更偏僻的郊外行去。
慈航庵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山坳里,青瓦白墙,掩映在竹林中,暮色中传来隐约的梵唱和钟声,显得安宁祥和。
静慧师太是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的比丘尼,见到玄真道长带着两个受伤的年轻人到来,并未多问,只宣了声佛号,便将他们引至庵堂后一处独立的小院安置。小院干净简朴,有三间厢房,正好够用。
“此处僻静,日常所需,庵中会按时送来。几位施主可安心休养,但请勿在前殿走动,以免惊扰香客。”静慧师太言语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持重。
安顿下来后,玄真道长立即写下一封密信,交给庵中一位可靠的小尼,嘱其送往白云观明镜道长处,信中简要说明了情况,并请求协助查找相关古籍。
林羽躺在硬板床上,右臂的刺痛在安静环境中越发清晰。他闭目凝神,尝试用玄真道长传授的呼吸法门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纯阳真气,去包裹、消磨那烙印中的阴寒。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温水去化坚冰,但能感觉到,那冰封般的麻木感,正一丝丝松动。
夜深了,庵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林羽难以入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玄真道长提到的“明嘉靖年间,江浙某地,阴兵借道,匣收生魂”。这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却令人不寒而栗。
“阴兵”是什么?是真正的鬼魂军队,还是邪术制造的幻象或傀儡?“匣收生魂”,是否就是指“聚阴匣”或其前身?
如果这传闻是真的,那么当年使用这邪器的人,目的何在?对抗外敌?私人恩怨?还是某种邪恶的仪式?
而沈、赵、李三家的先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受害者?帮凶?还是……试图阻止却反被卷入的无奈之人?
历史的尘埃厚重,掩埋了太多真相。但那些因邪器而生的痛苦、恐惧与怨恨,却跨越时空,如同不散的阴魂,缠绕在后来者的命运中。
他忽然想起沈家老宅书房里,那个充满怨毒的“孩子”残魂。它是否也与那段更久远的历史有关?是被“匣收生魂”的无辜者之一?它的怨,是否也指向那最初的罪孽?
窗外,一弯残月升上竹梢,清冷的月光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窗棂斑驳的影子。
林羽轻轻摩挲着手臂上的烙印。这不仅是契约的标记,或许也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段被遗忘的、血腥历史的钥匙。
只是,打开之后,看到的会是解脱的曙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不知道。
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必须查到底。
为了沈世昌,为了李慕文,为了可能还在某处受苦的赵家后人,也为了他自己手臂上这该死的烙印。
更为了,不让凌霄子那样的魔头,得逞其志。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明心或许会带回消息。白云观也可能有回音。
寻找历史遗案的线索,如同在迷雾中摸索一根细线。线的那头,或许就是终结这一切的关键。
夜还很长。
慈航庵的钟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悠悠地响了一声,又一声。
仿佛在敲打着时光,也敲打着寻找真相之人,那颗无法安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