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意外相遇

直播后的低落情绪，像一层灰，蒙在心里好几天。我照常上班，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中午吃千篇一律的盒饭。下班回到出租屋，看着角落里的直播设备，第一次有些抗拒。那把旧吉他，也好像失去了前几天被我摩挲时的微光。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练习。手指按着和弦，嗓子哼着旋律，像完成某种任务。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可能就真的再也提不起劲了。

周五晚上，我没开播。给自己放了个假，或者说，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可能再次出现的“真相挖掘机”们。我决定出门走走，漫无目的。

初秋的傍晚，风里带着凉意。我插着耳机，沿着街边慢慢晃。耳机里没放音乐，我只是需要一点隔绝外界嘈杂的屏障。路过大学城附近那条熟悉的后街时，各种小吃摊的味道混杂着飘过来，学生们的笑闹声忽远忽近。这里离我的母校不远，毕业后就很少来了。

就在我准备拐进地铁站时，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林……林羽？”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路灯的光晕下，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针织开衫和长裙的女孩，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温和的笑意。

是苏瑶。

我大学时的同学。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前排，笑起来眼睛会微微弯起来的女孩。也是我……曾经默默关注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勇气靠近的人。

时间好像忽然倒流了几格。我愣在原地，耳机里的寂静被陡然放大，能听到自己心跳错了一拍的声音。

“苏瑶？”我摘下耳机，有些不敢相信，“真……真巧啊。”

“真的是你！”她眼睛弯得更明显了些，朝我走近两步，“我刚才看着背影像，还不敢认。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我赶忙扯出一个笑容，脑子里有点空，不知道该说什么。毕业后的几次零星同学聚会，我因为各种原因都没去，算起来，快两年没见了。她好像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样清秀干净，只是褪去了些学生气，多了点沉静。

“你在这附近？”她问。

“哦，我……随便走走。住得不远。”我含糊道，没好意思说具体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地址，“你呢？回来看看？”

“嗯，来这边书店买点资料，顺便……怀念一下学校旁边的奶茶。”她举了举手里的帆布袋，里面露出书本的一角，“没想到能遇到你。你……现在怎么样？”

“就……那样，老样子。”我习惯性地用最普通的话概括自己并不如意的生活，随即反问道，“你呢？听说你考研了？”

“嗯，在本校读研，方向是古典文学。”她点点头，语气平和，“每天就是看书，写论文，挺枯燥的。”

“那很好啊，适合你。”我说。心里想，她一直就是适合安静读书、沉浸在文字里的那种人。和我这种飘忽不定、抱着虚无缥缈梦想的人，截然不同。

一阵短暂的沉默。晚风穿过街道，吹动她额前的几缕发丝。我们都有些不知该继续什么话题的尴尬，毕竟不是特别熟络的朋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我前几天……好像在某个直播平台上，看到一个主播，挺像你的。也是弹吉他唱歌。是你吗？”

我心里猛地一跳。脸一下子有点热，不知道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想到她会看到，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在曾经的同学、尤其是她面前，承认自己是个没什么人看的小主播，需要点勇气。

“啊……是，是我。”我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僵硬，“瞎折腾着玩，没几个人看。”

“真是你啊！”她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惊喜，“我偶然刷到的，听你唱了那首《窗外的麻雀》，觉得旋律和歌词都很特别，就停留了一会儿。后来有事退出了，还想再找却找不到了。原来真的是你写的？”

她记得那首歌。还觉得“特别”。

那股这几天被质疑和嘲讽压得几乎消失的暖意，又悄悄从心底某个角落钻了出来。

“嗯，大学时瞎写的。”我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些，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写得挺幼稚的。”

“不会啊，”她很认真地摇头，“我觉得很好听，很真诚。能写出这样的歌，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厉害。”

“厉害什么呀，”我自嘲地笑笑，“就是瞎播着玩，也没啥起色，还被人说……”我顿住了，没把“骗子”“想红想疯了”那些词说出口。

她似乎察觉到我语气里的低落，看着我，眼神很温和：“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是很有意义的事啊。别管别人怎么说。我……我觉得你唱得真的很好。”

路灯的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客套，没有怜悯，只有简单的肯定。

那一刻，我心里堵着的那团灰，好像被这轻柔的话语吹开了一个缝隙。

“谢谢。”我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除了那几个ID陌生的网友，这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得到如此直接而肯定的支持，而且来自她。

我们又聊了几句近况，无非是工作、学习这些琐碎。但气氛自然了许多。她问我直播的频次，我说了大概时间。她点点头说：“那我以后有空去听。要加油啊，林羽。”

“嗯。”我用力点头。

时间不早，她该回学校了。我们互相道别，她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抹浅浅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初秋的凉风拂过脸颊，却不再觉得冷。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仿佛被重新吹亮，虽然依旧摇曳，但有了更明确的温度。

我拿出手机，打开直播平台的后台，看着那个寥寥几十的关注数。

也许，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孤独，更艰难。

但至少，今晚我知道，在屏幕之外，在真实的世界里，也有一个人，愿意对我说一句“加油”，愿意肯定我那点“不切实际”的梦想。

这就够了。

足够我再拿起吉他，面对下一次的直播，面对可能还会出现的质疑。

我握紧了手机，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那个关于舞台的梦，似乎不再仅仅是我一个人藏在心底的、羞于示人的秘密。它因为一次意外的相遇，一次简单的鼓励，而和现实世界产生了真实的、温暖的联结。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我知道，下次开播时，我会多一份期待。期待那个熟悉的ID，或许会出现在在线列表里。哪怕她只是默默听着，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