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遭遇质疑
第二次直播带来的那点热度,像一小簇火苗,在我心里烧了几天。我开始更固定地直播,每周三次,时间也调整到更多人下班的晚上九点。关注数缓慢地爬升,从个位数到了五十多。每次开播,总有那么十几个熟悉的ID会准时出现,“清风自来”和“沉默的听者”几乎场场都在。礼物不多,但偶尔会有,够我买几包好点的琴弦。
我以为事情在慢慢变好。直到那天晚上。
那场直播,人数意外地冲到了三十多,是我开播以来的最高纪录。我挺兴奋,唱得格外卖力,还即兴弹了一段新练的指弹曲子。互动区也比往常热闹,大家聊着天,点着歌,气氛很好。
唱完一首歌的间隙,我低头看留言,准备念几条感谢一下。
一条新的留言,用刺眼的红色字体(后来才知道那是某种特权效果),突兀地跳了出来。
ID叫“真相挖掘机”:“主播,别装了。唱得也就那样,原创歌怕不是网上扒了旋律自己填的词吧?这年头,立个‘追梦音乐人’的人设就想骗流量?背后有团队包装吧?”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镜头前,手指还按在琴弦上。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其他观众的留言也停了。
然后,更多的红色留言,像血一样涌出来。
“就是,声音干巴巴的,设备也烂,谁给你的勇气直播?” “还‘窗外的麻雀’,酸不酸啊,真当自己是诗人?” “一看就是穷酸样,想红想疯了吧?” “姐妹们别被骗了,这种套路的我见多了,先卖惨,再圈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脸上的笑容僵着,肌肉有点酸。我看着屏幕上那些飞快滚动的、充满恶意的字句,它们那么清晰,比我刚才唱的歌词清晰得多。
“不是……”我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干涩得厉害,“那首歌真是我自己写的……我没有团队……”
我的辩解淹没在更多的质疑和嘲讽里。有人开始带节奏,刷“骗子滚出直播圈”。原先那些熟悉的ID,有的试图帮我说话,说“主播唱得挺好的”“别乱说”,但他们的留言很快就被刷下去。
在线人数开始往下掉,从三十多掉到二十,再到十几。
那个叫“真相挖掘机”的又发了一条:“没话说了?心虚了?劝你趁早别浪费时间了,这碗饭你吃不起。”
我握着吉他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难堪的情绪猛地冲上来,撞得我胸口发闷。我想摔东西,想对着屏幕吼,想立刻关掉直播。
但我没动。
我看着镜头里自己那张苍白的、有些失措的脸。背景里那张褪色的唱片海报,和那盆依旧半死不活的绿萝,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这就是我全部的努力和“包装”。
“我……”我又尝试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就是喜欢音乐,想唱歌给大家听……没想骗任何人。”
回应我的,是又一条嘲讽:“得了吧,直播不为了赚钱为了啥?用爱发电啊?”
在线人数:8。
那几个一直支持我的老观众还在。“清风自来”说:“林羽,别理他们,唱你的。”“沉默的听者”送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这点微弱的支持,让我勉强稳住了呼吸。我知道,如果我这时候崩溃或者对骂,就真的完了。
我低下头,避开了直接看那些恶评,手指重新找到琴弦的位置。指尖有点凉。
“谢谢还留下来的朋友。”我说,尽量让语气平稳,“下面这首歌,送给大家,也……送给我自己。《逃亡》,张震岳的。”
我唱了起来。开始的几句,声音还是不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但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旋律和歌词上。
“公路上好大的太阳 收音机声音开得好响 速度有一点疯狂 我载着寂寞逃亡……”
唱着唱着,那些刺眼的字句好像稍微模糊了一些。音乐是我的壳,躲进去,就能暂时隔绝外面的刀剑。我闭上眼睛,投入地唱完副歌。
再睁开眼时,留言区干净了不少。那些带节奏的ID好像走了。在线人数停在6。
“清风自来”留言:“好听。坚持你自己。”
“沉默的听者”又送了一架小飞机。
我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谢谢。真的……谢谢。”
剩下的时间,我没再去看人数,也没怎么互动,只是机械地一首接一首唱,直到预定的结束时间。
关掉直播的瞬间,房间里那种死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桌上那杯水早就凉透了。
我点开后台,看到新增关注是负数,掉了三个。平均观看时长也跌了一大截。那几条刺眼的红色留言,反复在我脑子里回放。
“骗子。” “装。” “想红想疯了。”
是不是他们说的也有点道理?我是不是真的不自量力?是不是应该像他们说的,找个正经工作,别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我拿起吉他,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单调的声响。
梦想这个词,在现实的冷水泼下来的时候,显得那么轻飘,那么可笑。它不能付房租,不能抵挡恶意,甚至不能给我一点点面对嘲讽的底气。
可是……
可是,当我唱《窗外的麻雀》时,那个说“写到我心里去”的留言是真的。 可是,“沉默的听者”送礼物时说的“歌很真诚”是真的。 可是,刚才那寥寥几个坚持到最后的人,他们的“加油”也是真的。
如果现在放弃,那是不是就等于向那些恶意投降了?等于承认他们说的是对的?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用力搓了搓。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但心里那簇被冷水浇过、看似要熄灭的小火苗,在灰烬下面,还有一点不肯妥协的烫。
我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唱片海报。上面的歌手,在舞台灯光下仰着头,看不清表情。
路还长。质疑、嘲讽、恶意……这些大概都是必经的吧。
我握了握冰凉的琴颈。
至少,我不能被它们就这样轻易地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