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危机四伏
油布包里的分水刺和银票碎片,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掌心发麻。
回到江家时,天已蒙蒙亮。我没回自己院子,径直去见了老太爷。他将那两样证据在灯下反复验看,苍老的手指抚过蛟纹的刻痕,又对着银票碎片上的水印沉默良久。
“是‘混江蛟’的东西,林家钱庄的票子也没错。”老太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江湖人……终究还是掺和进来了。”
“孙儿已与他们初步交涉,对方要运河一成的保价护送生意,并希望我们压制林家。”我将码头对话原原本本复述。
老太爷闭目沉思,指节敲着桌面,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一成护送生意,不是小数,但若能借此扳回贡缎一局,重创林家,并搭上这条线,值。”他终于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只是,与虎谋皮,须得万分小心。这些江湖客,今日可因利反水‘混江蛟’,明日也可能为更大利益出卖我们。”
“孙儿明白。合作可以,但须有制衡,且不能将家族命脉系于其上。”我接口道。
“正是此理。”老太爷点头,“此事便由你全权跟进。与对方接洽、敲定细节、传递消息,皆由你负责。我会让账房和老吴(漕运管事)配合你,划定可让出的生意范围与底线。记住,只谈生意,不涉其他。江湖事,让他们自己用江湖规矩解决,我们只提供‘便利’。”
“是。”
“另外,”老太爷语气转厉,“此事在家族内部,除我、你、陈老、以及必要经手的极少数人外,不得泄露半分。尤其要防着……内鬼。”
内鬼二字,他咬得极重。我心头一凛。是啊,林家能如此精准地动用“水鬼”在淮安发难,江家内部若无人传递消息、行方便之门,恐怕也难以成事。上次药材霉变案揪出了江宇,但江家这潭水,真就干净了吗?
带着重重心思回到小院,苏瑶已备好热水和清淡早膳。我简单洗漱,将夜间之事择要告知。
“江湖势力……”苏瑶替我盛粥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忧色深重,“这比单纯的商战凶险十倍。刀剑无眼,那些人行事,往往不循常理。你与他们周旋,定要步步为营。”
“我会的。”我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安定,“老太爷将此交给我,是信任,也是考验。眼下最要紧的,是利用这证据,尽快解决贡缎之围,同时揪出潜藏的内鬼。”
利用江湖得来的证据洗脱污名,需格外谨慎。直接呈交官府,必然暴露江湖线索,可能引发不可测后果。与七叔京城传来的“清流过问”双管齐下,或许才是正途。
我将想法与老太爷商议后,决定由七叔在京中,将“偶然获得疑似栽赃证据”的风声,巧妙透给那位周御史,并由周御史方面向淮安施压,要求彻查“水鬼”一事。江家明面上则继续保持申诉姿态,但不再急切,摆出等待公正调查的模样。
与此同时,我通过“老茶棚”的渠道,给了江湖那边肯定的初步答复,约定三日后在城郊一处稳妥的货栈详谈合作细节。对方爽快应下。
然而,就在与江湖人第二次会面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负责与我单线联络、传递“老茶棚”消息的钱掌柜,被发现溺死在城外一条水沟里。官府初步勘察,说是醉酒失足。可钱掌柜明明几乎从不饮酒。
得到消息时,我正在核对漕运吴管事提供的可让渡生意清单,闻言手一抖,墨点滴在纸上,氤开一团污黑。
“什么时候的事?”我放下笔,声音发紧。
“昨儿后半夜被更夫发现的。”来报信的是暗卫中的一个,脸色凝重,“属下悄悄去现场附近看过,水沟很浅,不足三尺,钱掌柜身上除了溺毙痕迹,后颈还有一道极细的勒痕,被头发盖着,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灭口!
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钱掌柜知道“老茶棚”这条线,甚至可能隐约猜到我与江湖接触。他的死,绝非意外。是林家察觉了?还是……江家内部的“鬼”动手了?
“我们与江湖约定的见面地点,除了钱掌柜,还有谁知道?”我急问。
暗卫摇头:“按您的吩咐,极端保密。连传递具体地点,都是用的只有您和对方懂的暗语,钱掌柜也只知大概区域,不知具体是哪家货栈。除非……对方那边出了问题,或者我们这边,有更高明的人,一直盯着钱掌柜,顺藤摸瓜。”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我们已暴露在对方的监视之下。明天的会面,极可能是个陷阱。
我立刻去见老太爷。老太爷听闻钱掌柜死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内鬼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而且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核心动向。”老太爷眼中寒光慑人,“明天的会面,不能去了。”
“可若不去,与江湖刚建立的这点脆弱联系,可能就此中断。对方也可能认为我们怯懦或无诚意。”我分析道,“而且,若真是内鬼作祟,其目的或许正是要阻挠我们与江湖接触,让我们孤立无援。我们越怕,对方越得逞。”
老太爷盯着我:“你有何想法?”
“会面照旧,但地点临时变更。”我沉声道,“不通知对方,我们提前在约定地点设伏,观察究竟是谁会来,来的又是些什么人。同时,在真正的安全地点,安排另一组人,若确认无诈,再出面接洽。即便有诈,我们也能掌握主动,或许能抓住对方尾巴。”
“风险很大。”老太爷缓缓道。
“但值得一试。”我目光坚定,“被动防御,永远抓不住鬼。孙儿愿亲自带队前往观察。”
老太爷凝视我片刻,终于颔首:“准。多带人手,陈三指那里有些应急之物,都带上。记住,你的任务是看,不是打。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安全为上。”
“孙儿遵命。”
从老太爷处出来,我立刻着手安排。明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故意让吴管事去准备明日“货栈会谈”的货物样品,做出积极准备的姿态。暗地里,我与四名最精锐的暗卫,带上陈老给的几种药粉和简易机关,提前潜入约定货栈周围的废弃仓房。另派一组可靠之人,携我的信物,在另一处备选地点等候。
夜色再次降临,冰冷彻骨。我们伏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横梁上,透过破损的瓦隙,死死盯着下方空旷的货栈院落。
子时将至。
没有小船,也没有黑衣客。
货栈大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三个穿着普通力夫短打、推着一辆空板车的汉子。他们进入院子后,并未停留,而是径直走向角落一堆盖着油布的货物,开始装卸,仿佛真是来连夜干活的苦力。
一切正常得诡异。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判断失误时,其中一名“力夫”在弯腰搬货时,脖颈后衣领不经意翻起,露出下方一小片靛蓝色的纹身——扭曲的蛟尾!
混江蛟的人!
他们伪装成力夫潜入这里,想干什么?等我们自投罗网?还是另有图谋?
我屏住呼吸,示意暗卫继续潜伏,不要妄动。
那三人动作麻利,很快将几口箱子搬上板车,用油布盖好。然后,他们并未离开,而是散开,各自隐入院落不同的阴影角落,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气侵入骨髓。我盯着下方死寂的院落,心中念头飞转。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目标明确就是这处地点。我们的行踪确实暴露了。是内鬼将变更前的确切地点透露给了林家或“混江蛟”?还是对方有更高明的追踪手段?
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打了个手势,准备按计划悄然后撤。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货栈高高的围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唿哨,尖锐刺耳,划破夜空。
下方隐伏的三个“力夫”闻声,几乎同时从阴影中窜出,不是扑向可能存在的“目标”,而是猛地冲向那辆板车,掀开油布,从箱子里抽出明晃晃的钢刀,背靠背组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警惕地望向围墙方向。
与此同时,围墙上、货栈屋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七八条黑影,如同鬼魅,手中兵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并未立刻扑下,而是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封住了院内三人的所有退路。
后来的这批人,装束各异,但行动间配合默契,无声无息,显然也是老手。而且,看他们对“混江蛟”那三人的围堵姿态,不像是同伙,倒像是……猎手。
江湖恩怨?黑吃黑?
我伏在梁上,心跳如鼓。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我们似乎撞进了另一场江湖纠葛的中心。
下方,被围在中间的“混江蛟”头目(脖颈有纹身者)嘶声开口:“哪条道上的朋友?报个腕儿!我‘混江蛟’与诸位可有梁子?”
屋顶上一人轻笑,声音沙哑:“‘混江蛟’坏了运河规矩,接脏活,坑害正经商户。我们老大看不惯,特意来清理门户。”
是岳先生引荐的那股势力!他们竟直接动手了!而且选在了我们约定见面的地点和时间!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放屁!”那“混江蛟”头目怒骂,“规矩?你们‘漕帮’早就散了架子,也配谈规矩?想黑吃黑就直说!”
“漕帮”?!我心中巨震。那是运河上曾经最大的帮会组织,几十年前因内讧和朝廷打压而分裂式微,残余势力各立山头,“混江蛟”据说就是其中一支叛出的。难道岳先生背后,是试图重振的“漕帮”正统势力?
“清理门户,无需多言。”屋顶那沙哑声音冷冷道,“杀了。”
话音未落,七八条黑影如同捕食的夜枭,凌空扑下!刀光剑影瞬间在院落中交织,金铁交鸣之声骤起,打破了夜的死寂。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混江蛟”三人虽悍勇,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分割、压制。那领头者身上连中数刀,鲜血淋漓,兀自怒吼搏杀。
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他突然猛地将手中刀掷向一名对手,逼开对方,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向围墙外掷去,嘶声大喊:“东西在江家赘婿手里!去找……”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从他后心透出。他瞪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那被他掷出之物,是个小小的竹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落入墙外黑暗。
屋顶那沙哑声音急喝:“截住!”
一名黑衣人纵身扑去,却慢了一步。竹筒消失在墙外。
院落中,战斗已止。“混江蛟”三人尽数毙命。黑衣人们迅速打扫战场,将尸体拖到板车旁,泼上早已准备好的火油。
沙哑声音的黑衣人首领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我们藏身的横梁方向,停留了一瞬。
我全身肌肉绷紧,握紧了袖中的药粉。
但他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对着空中,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什么人听:“告诉江公子,脏手已除。合作之事,容后再议。小心……身边的人。”
说完,他打了个手势。黑衣人们点燃火油,火焰轰然腾起,迅速吞噬板车和尸体。在熊熊火光映照下,他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去,瞬息无踪。
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味。
我们伏在梁上,直到火焰渐熄,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与死寂,才悄然退走。
回到安全处,我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今夜所见,血腥、直接、赤裸裸的江湖法则,远比商战残酷。岳先生背后的“漕帮”势力,以雷霆手段清理了“混江蛟”的介入者,并向我们传递了警告与延续合作的信号。
但最后那“混江蛟”头目临死前掷出的竹筒,和他喊出的那句话——“东西在江家赘婿手里!”——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他喊给谁听?墙外还有接应的人?那竹筒里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东西在我手里”这句话,会引来多少觊觎和追杀?
还有黑衣首领那句“小心身边的人”……
内鬼未除,江湖风波又起。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将我和江家,更深地卷入这浑浊险恶的漩涡之中。
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长夜将尽,但真正的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