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赘豪门
花轿是从江家的侧门抬进来的。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可那热闹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传不到我心里。我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大红喜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可穿在我这赘婿身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别扭。街上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那些低语顺着风,零零碎碎地飘进耳朵。
“……苏家也是没办法了……” “可惜了苏家小姐……” “一个旁支里最不起眼的,真是走了狗屎运……”
我挺直了背,目光平视着前方江家那气派的鎏金大门。门是开着的,但门口站着的两排下人,眼神里没有半分迎亲的喜气,只有打量货物般的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我知道,正门,那是给江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或是贵客走的。而我,江辰,一个父母早亡、在江家族谱边缘的旁系子弟,今日以赘婿的身份“嫁”入苏家,再随着苏瑶住进江家这深宅大院,能走这侧门,已是给了苏家天大的面子。
苏家,曾经也是煊赫一时的名门,只是近年连连遭遇变故,生意凋敝,人丁不旺。将独女苏瑶嫁与江家子弟,是维系两家关系、寻求庇护的无奈之举。而江家,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拴住苏家剩余那点人脉和产业的“纽带”,一个无足轻重、最好能安分守己的赘婿。于是,我这个在江家年轻一辈中资质平平、沉默寡言、最不起眼的二公子,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拜天地,只是在江家祠堂偏厅,对着江家老太爷的座位和苏家老爷子的信物,草草行了礼。江家老太爷并未露面,主持仪式的是管家。堂下站着些江家的族人,大多面生,眼神里的意味却都很一致——看戏,或者看一个笑话。
我能感觉到一道格外刺人的目光。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江宇,江家大公子,我的堂兄。他是长房嫡孙,自幼聪颖,备受瞩目,是未来家主的有力竞争者。像我这样的存在,大概连成为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只配被他用眼角余光扫过,留下一点不屑的痕迹。
“礼成——送新人入房!”管家拖长了声音喊道。
没有闹洞房,也没有任何喜庆的环节。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引着我,穿过重重回廊,走向安排给我的院落。那院子位置偏僻,靠近后园角门,陈设简单,透着一股久未有人居住的清冷气。这就是我以后在江家的“家”了。
推开房门,里面却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没有盖头,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窗边。听到声音,她转过身来。
烛光下,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我的妻子,苏瑶。她确实如外界传闻那般,容貌极美,眉目如画,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没有对我的不满或轻视,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淡然,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
“你……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我们之间,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两个被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这院子是偏了些,也简陋,”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茶,“以后,委屈你了。”
我接过茶杯,冰凉的瓷器触感让我清醒了些。“谈不上委屈。我本就是这样的人,住哪里都一样。”
苏瑶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想从我平淡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在这江家,步步都要小心。我……我虽姓苏,但既已嫁入,便是江家的人,会尽我的本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也一样。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她的话很委婉,但我听懂了。她是告诉我,我们处境相同,都是寄人篱下,要谨言慎行,互相保全。她也暗示我,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安分守己才能少惹麻烦。
我心里那点因为环境冷遇而生的郁气,忽然散了些。至少,我这个被迫娶来的妻子,不是一个骄纵蛮横、视我如草芥的人。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一点微光。
“我明白。”我点点头,“以后,还请……多关照。”
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却也奇异地没有太多抵触。直到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说是晚膳已经送到小厨房热着了,问是否现在传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尚可,量却不多。吃饭时,我们依旧没什么话。我能感觉到,苏瑶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我,评估着我这个突然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放下碗筷,我站起身:“我睡外间榻上。”
苏瑶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没有反对。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躺在坚硬的外间小榻上,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棂分割的模糊月光。江家大院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隐约传来丝竹笑语,那是主院那边或许在宴请真正的宾客。那些繁华和热闹,与我无关。
入赘豪门?听起来光鲜。可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冰冷墙壁和审视目光。我不是来享福的,我只是一个筹码,一个象征,一个可以被随意安置的物件。
但我江辰,真的就甘心一辈子做这样一个物件吗?
苏瑶那句“过好自己的日子”在耳边回响。怎样才算过好?是忍气吞声,苟且偷安,直到在这深宅大院里默默无闻地老去、死去?
不。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那股自父母离世后便深藏心底的不甘,此刻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我资质或许平庸,但我不是傻子。我懂得察言观色,懂得隐忍,也懂得等待。
江家这潭水很深,苏家也并非全无凭借。苏瑶……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或许也并非只是认命。
路还很长。既然已经进来了,那么,就从这最偏僻的角落开始,一步步走下去吧。至少,我要先站稳,看清楚这豪门里的每一张面孔,每一条路。
夜深了,主院的喧嚣也渐渐散去。整个江府沉入一片庞大的寂静之中。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试探和刁难,才会真正开始。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