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情愫渐生
顾老先生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悦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反复琢磨着“虫蛀”、“看清炭在哪儿”这些词语,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宅邸和往来其间的人。
她注意到,陆霆琛的堂弟陆文昊最近来主宅的频率明显高了。他总是穿着时髦,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遇到林悦会客气地叫一声“嫂子”,然后便钻进二叔公陆振邦常待的书房或小客厅,一待就是许久。园丁确实去检查了东边角落的兰草,据说真的发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虫害,已经做了处理。这巧合让林悦心中微凛。
陆霆琛依旧忙得不见人影,但陈姨私下透露,先生似乎在着手调查集团内部某些数据和流程,经常通宵达旦。股价在低位徘徊,舆论攻势稍缓,但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感挥之不去。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
林悦因为心事,睡得不太踏实。凌晨两点左右,她被隐约的汽车引擎声惊醒。走到窗边,看到陆霆琛的车刚驶回车库,他独自下车,脚步有些踉跄,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是应酬喝多了?林悦皱了皱眉。犹豫片刻,她还是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客厅只留了一盏夜灯,光线昏暗。陆霆琛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进了书房,门虚掩着。
林悦走到书房门口,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还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她轻轻推开门。
陆霆琛坐在书桌后的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领带扯松了,西装外套随意丢在一旁。他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锁,一只手按着胃部。桌上是摊开的文件和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听到动静,他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来,看到是林悦,眼神里的戒备才松懈了些,但随即被疲惫覆盖。
“还没睡?”他的声音沙哑。
“听到声音,下来看看。”林悦走进来,注意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你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陆霆琛摆摆手,想坐直身体,却忍不住又闷咳了两声。
林悦看到他手边只有半杯冰冷的黑咖啡。她没说什么,转身出去,到厨房温了一杯牛奶,又找到药箱,拿了常备的胃药。回到书房时,陆霆琛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揉着太阳穴,侧脸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寂。
“把牛奶喝了,药在这里。”林悦将杯子和药放在他手边,语气平静,“空腹喝咖啡,又喝酒,胃不疼才怪。”
陆霆琛愣了一下,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眼神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拿起杯子,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缓解了些许不适。
“谢谢。”他低声道,没有看她。
林悦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书桌旁,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报表和项目文件。“情况……有好转吗?”
陆霆琛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查到一些线索,关于‘澜岸’项目消息泄露的渠道。但内部……比想象中复杂。”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二叔公今天提议,让陆文昊进项目组‘学习’,美其名曰分担压力。”
林悦心下一沉。这是明目张胆地安插人手了。“你答应了?”
“暂时拖住了。”陆霆琛靠回椅背,闭上眼,“但拖不了多久。他们需要看到‘成绩’,或者,找到更能打击我的理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这一刻,他卸下了白天在人前的冷峻和强势,流露出罕见的疲惫与脆弱。林悦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陆氏继承人,也不过是个被家族、责任和阴谋重重压着的普通人。
“顾老先生……”林悦犹豫着开口,“我前几天在花园遇到一位顾老先生,他说是您外公的旧友。”
陆霆琛倏地睁开眼,看向她:“你见到顾爷爷了?他说了什么?”
林悦将顾老先生关于“虫蛀”、“兰草”的话复述了一遍,略去了陆美兰找她的细节。
陆霆琛听完,眼神深邃,沉默良久。“顾爷爷年轻时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后来退隐了,眼光毒辣。他肯提点你……”他看向林悦,目光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看来他对你印象不错。”
“我只是凑巧遇到。”林悦说。
“不是凑巧。”陆霆琛摇头,“顾爷爷如果想避开人,你根本见不到他。他是在提醒你,或许……也是通过你提醒我。”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东边的兰草……集团审计部最近确实在重点核查东部大区的几项往来账目。”
他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对林悦说,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隔阂。“我最近查到的线索,也隐隐指向集团内部某些人,与外部竞争对手有不当接触。只是证据还不充分。”
林悦静静地听着。这是陆霆琛第一次对她谈起具体的调查细节,虽然依旧笼统,但已是一种信任的迹象。她想了想,说:“如果对方目的是让你焦头烂额、犯错,或者失去支持,那么他们可能不会只有一手准备。除了项目问题、舆论攻击,可能还会从其他方面……”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陆霆琛目光一凝:“你是说,他们可能会从你,或者我们的‘婚姻’上做文章?”
“我们结婚太突然,我的背景又简单得可疑。这本身就是一个容易被攻击的点。”林悦冷静分析,“之前已经有匿名帖子试探。如果内部有人推波助澜,制造些‘婚姻不睦’、‘各怀鬼胎’的传闻,甚至伪造些证据,对你的形象和稳定内部人心,会是不小的打击。”
陆霆琛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赞赏。他没想到,在这样纷乱的情势下,她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并想到这一层。
“你说得对。”他坐直身体,胃部的疼痛似乎因思维的集中而暂时被忽略了,“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只想着应付外部的商业攻击和家族的直接压力。”他看向林悦,目光变得郑重,“林悦,接下来,可能真的需要你更密切地配合。不仅是表面演戏,可能还需要应对一些……突如其来的状况。”
“我明白。”林悦点头,“契约里写着,配合你应对家族和外界。这也是为了我母亲的医药费能顺利拿到。”她再次强调了交易的底色,仿佛在提醒自己,也提醒对方。
陆霆琛眸色微暗,但没说什么。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很晚了,你去休息吧。今天……谢谢你。”
林悦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传来陆霆琛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林悦。”
她回头。
“以后……如果再有像陆美兰那样的人私下找你,说些有的没的,你可以不用理会,或者……直接告诉我。”他顿了顿,“在这个家里,至少在我还坐在这里的时候,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的‘价值’,或者寻找别的倚仗。”
这话语里,带着一种清晰的维护,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
林悦心头微颤,面上依旧平静。“我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药记得吃。”
她带上门,将书房内那团混杂着疲惫、凝重、还有一丝微妙暖意的空气关在身后。走廊寂静,她的心跳却有些失序。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林悦眼前却浮现出陆霆琛仰头闭目时脆弱的侧脸,和他最后说话时那郑重的眼神。冰冷的契约关系,似乎正在共同应对危机、彼此有限度地信任和依靠中,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一丝陌生的、柔软的情愫,如同暗夜中悄然探头的藤蔓,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慢慢滋生。
她知道这很危险。感情是这场纯粹交易中最不需要的变量。但人心,或许从来不由冰冷的条款完全掌控。
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即将过去,天际隐隐透出一线微白。风雨未歇,但并肩而立时,仿佛那寒意也不再那么刺骨。前路依然莫测,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