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裂缝中的试探
寒假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城西之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又沉寂下去。那块捡来的彩色玻璃碎片被我洗净,放在书桌一角,像个无言的纪念。我依旧没有联系傅寒川的途径,他那边也依旧杳无音信。我们之间,仿佛真的回到了最初那条平行线,甚至比最初更远。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指关系缓和,而是一种……微妙的预感。那次在工地,我隐约有种被注视的感觉,虽然回头只看到空旷和寒风。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看守人。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固执地存着一丝疑影。
我不能干等。误会需要解开,哪怕希望渺茫。直接找他解释行不通,我需要一个更迂回,也更自然的方式。
我想起了茶舍,那家他带我去过的、他偶尔会去的茶舍。也许,我可以从那里入手?不是去堵他,而是……制造一点“存在感”。
我查了查那家茶舍的背景,发现它除了对少数会员开放,偶尔也会承接一些极小众的文化沙龙或私人品鉴会,主题多是古典艺术、哲学或收藏。傅寒川是那里的常客,也是隐藏的股东之一。
一个念头慢慢成型。
我以“苏瑶”的名义,联系了茶舍的经理。没有提傅寒川,只说是圣樱学院的学生,对东方茶器美学很感兴趣,正在做一个相关的课外研究项目,希望能有机会拜访,了解一下茶舍收藏的几件珍品茶具(这部分信息来自原主母亲偶尔的提及和我的资料搜集),并愿意支付相应的咨询费用。
我的态度谦逊,理由听起来也合理(圣樱的学生做这类项目不算稀奇),加上苏家的名头还是有些作用。经理在请示后,客气地回复,可以安排一次简短的参观,但茶具珍品不能上手,只能隔柜观摩,且需有专人陪同。
这就够了。
约定的时间在一个周二的下午,茶舍最清静的时段。我提前到达,穿着简单素雅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背着帆布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认真做课题的学生。
经理是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女士,姓徐。她亲自接待了我,引我进入茶舍深处一个不对普通客人开放的陈列室。室内光线柔和,温度湿度恒定,几个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茶壶、茶杯、茶则,器型古拙,釉色温润,静静散发着时光的气息。
徐经理专业知识丰富,讲解起来娓娓动听。我认真听着,适时提出一些经过准备的问题,表现出了解但不算精通的水平。我的目光更多流连在器物本身,偶尔记下笔记,姿态专注。
参观大约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徐经理微笑道:“苏小姐看来是真的有兴趣,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是徐经理讲解得好,让我受益匪浅。”我诚恳地说,“尤其是那件明代德化窑的白瓷茶壶,釉色如脂,形制优雅,让我想起了之前在一场小拍图录上看到过的一件类似器物,不过那件似乎有冲线。”
我状似无意地提起,语气带着点研究和探讨的味道。那场小拍是真实存在的,我也确实看过图录,那件有冲线的壶我也记得。
徐经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苏小姐连这个都知道?那场小拍知道的人可不多。那件壶……品相确实有瑕。”
“只是偶然看到,觉得可惜。”我笑了笑,没有深入,“今天真的谢谢您,占用您宝贵时间了。”
“不客气。”徐经理将我送至茶舍门口,像是随口说道,“傅先生有时也会来欣赏这些老物件,他眼光更毒辣。苏小姐若以后有更深的问题,或许可以……”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礼貌地点头:“傅先生是行家,不敢打扰。今天已经学到很多了。”
离开茶舍,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隔壁街角一家小小的旧书店。这家书店我以前就注意过,门面不起眼,但偶尔能淘到一些冷门的旧书和资料。
我漫无目的地翻阅着书架上的旧书,心思却还停留在刚才茶舍的对话上。徐经理最后那句话,是单纯的客套,还是某种暗示?傅寒川知道我来吗?他会怎么想?觉得我阴魂不散,还是……
“老板,这本《龙泉青瓷鉴赏》怎么卖?”一个低沉的、略显沙哑的男声在书店另一头响起。
这个声音……
我猛地转过头,透过书架间的缝隙看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高大身影站在靠里的书架前,背对着我,正拿起一本旧书翻阅。虽然只是背影,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冷峻的气质……
傅寒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巧?
我的心跳瞬间失衡,手下意识抓紧了面前的书脊。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我僵在原地,进退维谷。上前打招呼?他上次的话言犹在耳。假装没看见悄悄离开?会不会显得更心虚?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傅寒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目光穿过略显凌乱的书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书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他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带着惯有的冷淡,以及一丝……难以解读的探究。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反应。
时间似乎凝固了几秒。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我松开抓着书脊的手,从书架后走了出来,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傅先生。”我轻声开口,语气尽量平静自然,“好巧。”
傅寒川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我空着的双手和肩上的帆布包,最后落回我眼中。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来买书?”
“随便看看。”我回答,顿了顿,补充道,“刚从隔壁茶舍出来,做了个关于茶器的小课题参观,顺路过来转转。”
我主动提到了茶舍,语气坦然,像是在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附近。
傅寒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课题?”
“嗯,艺术史的拓展作业。”我点点头,没有多说细节,也没有提徐经理最后的那些话。
他又看了我几秒,忽然问:“有收获吗?”
“有的。茶舍的收藏很精,徐经理也很专业。”我如实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了点恰到好处的迟疑和请教意味,“不过,关于明代德化瓷的‘象牙白’釉色形成,和窑温、氧化氛围的具体关系,我查的资料说法有些矛盾。傅先生是行家,不知道您有没有比较权威的参考文献可以推荐?”
我把话题引向一个具体的、学术性的问题。不涉及私人,不触及界限,仅仅是一个学生向可能的“前辈”请教专业知识。
傅寒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我的意图。然后,他走到旁边一个书架,手指在几本旧书脊上划过,精准地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纸张泛黄的《中国白瓷窑口考略》。
“这本,第三章。”他将书递给我,言简意赅,“作者的观点相对客观,论据也扎实。”
我接过书,道了谢,翻开他说的章节快速浏览了几行。内容确实相关,而且是比较冷门的专业著作。
“谢谢傅先生。”我合上书,真心实意地道谢。这次的道谢,纯粹为了知识。
傅寒川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继续浏览他刚才看的书架,仿佛我只是一个偶然遇见的、请教问题的陌生人。
我知道,该走了。再留下去,就显得刻意了。
“那不打扰您了。”我轻声说,拿着那本旧书,走向柜台付了款,然后离开了书店。
走出书店,冬日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次“偶遇”,短暂,平静,甚至没有提及之前的任何不愉快。他冷淡但不算恶劣,我礼貌而保持距离。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里,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
他没有无视我,没有斥责我,甚至……回答了我的问题。
虽然依旧隔着厚厚的冰层,但冰面上,似乎因为这次看似偶然的碰撞,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而我,透过这道裂缝,仿佛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的光。
抱着那本旧书,我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下一步,或许不是急于解释,而是继续这样,小心翼翼地,在他可能出现的边缘,留下一点认真、无害、且“有用”的痕迹。
让时间,和这些微小的“巧合”,去慢慢消融误解的坚冰。
虽然过程可能漫长,但至少,我好像又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