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感情危机
图书馆与林羽那次短暂的、暗藏机锋的交谈之后,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微妙。
林羽的“关心”像一层柔软的蛛网,看似无害,实则处处粘黏,试图探知我与傅寒川之间的真实联系,并施加影响。楚怜那边则彻底沉寂下来,不再有任何小动作,但这种沉寂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审视。
而我与傅寒川之间,那根由两次“帮助”和一次“文件”勉强连接起来的细线,在长达一个多月的静默后,似乎又变得若有若无。他没有再联系我,无论是通过陈默还是那个匿名号码。傅氏海外项目的后续消息也被严格封锁,外界只知风波似乎已平息,股价企稳回升,但具体细节无人知晓。
我递上的那份“备忘录”到底起了多大作用?还是说,它根本无关紧要,傅寒川早已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我的举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无知少女可笑的自我感动?
这种不确定性让我焦虑,也让我在拼命学习之余,时常感到一阵空茫。我抱紧的这条大腿,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抱”住了,还是仅仅在远处,徒劳地张开手臂,维持着一个拥抱的姿势。
就在这种焦灼中,期末考试的脚步日益临近。学业压力达到了顶峰,我几乎将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投入了复习。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瘦了一圈,但看着模拟考成绩单上稳步提升的名次,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至少,我在自己所能掌控的领域,没有后退。
一个周五的晚上,我照例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收拾好东西,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大楼。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裹紧围巾,低头快步走向校门口苏家司机会等我的地方。
刚走出几步,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我身侧,车窗降下。
是陈默。
“苏小姐,”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傅总想见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疲惫感被一种混杂着紧张、期待和不安的情绪取代。这么晚了,他突然要见我?
“现在吗?”我下意识地问。
“是的。请上车。”
我没有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温暖如春,弥漫着熟悉的冷冽木质香气。傅寒川并不在车上。
车子平稳地驶离学校,穿过霓虹闪烁的市区,却没有前往茶舍或任何我熟悉的地方,而是开向城东一片幽静的别墅区。最后,在一栋外观简约现代、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傅总在书房。”陈默为我拉开车门,引我入内。
别墅内部装饰是极简的冷色调,线条利落,处处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整洁和秩序感。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陈默将我带到二楼一间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然后示意我进去。
我推开门。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枯山水景致。傅寒川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身影挺拔却孤直。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翻阅。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
我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往常更甚的低压。
“傅先生。”我轻声开口。
傅寒川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在书房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也……更加冷峻。眉眼深邃,薄唇紧抿,那双总是看不出情绪的眼眸里,此刻似乎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走到宽大的书桌后坐下,将手中的文件随意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像实质的冰锥,直直刺向我。
“坐。”他吐出一个字。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悄悄蜷起。
“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他问,语气平淡,却不像关心,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开场。
“还……在努力复习。”我谨慎地回答。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那节奏有些不稳,“上次你给的东西,技术团队看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有些思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提供了一点……启发。罗森塔尔那边,接触过了。”
他说得很简略,甚至有些含糊。但“启发”和“接触过了”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让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至少,不是完全没用。
“能帮上一点忙就好。”我低声说,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喜悦。因为他此刻的态度,明显不对劲。
果然,傅寒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是苏瑶,谁允许你私下调查罗森塔尔家族的偏好?甚至揣测对方决策者的个人兴趣?”
我愣住了。他是在……责备我?因为我在备忘录里提到了罗森塔尔家主对东方哲学的爱好?
“我……我只是根据一些公开的收藏报道和人物访谈……”我试图解释,“那些信息并不算秘密,我只是觉得,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沟通的切入点……”
“你觉得?”傅寒川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你觉得你知道什么?你觉得你的‘觉得’,可以拿来作为博弈的筹码?还是你觉得,因为上次侥幸没被退学,就可以自以为聪明地插手不该插手的事?”
他的话像冰冷的鞭子,一下下抽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巨大的委屈和难堪涌了上来,夹杂着被误解的愤怒。
“我没有自以为聪明,更没有想插手!”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只是……只是想尽我所能,报答您上次的帮助!那些信息,我标明了很多‘可能’、‘或许’、‘推测’,我知道它们很可能一文不值!但我只是……不想什么都不做!”
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这段时间积压的疲惫、压力、孤独,还有对他这种忽冷忽热态度的无措,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傅寒川看着我发红的眼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的冰霜并未融化。
“报答?”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苏瑶,你拿什么报答?你那点东拼西凑、不知真假的信息?还是你苏家大小姐的身份?”
他的话残忍而直接,像一把钝刀,割开我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我哽住了,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这狼狈的样子,“对不起,是我僭越了。我……我以后不会了。”
书房里陷入死寂。只有我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良久,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擦干净。”他的声音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但仍很冷硬。
一方深灰色的手帕被推到我面前的桌沿。
我没有动。
“拿着。”他的语气带上了命令。
我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块质地柔软却冰冷的手帕,胡乱擦了擦脸。
“我让你收集信息,提升自己,不是为了让你去冒险,去揣测那些你根本把握不住的人和事。”傅寒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疏离,“罗森塔尔家族的水很深,远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以为投其所好就能解决问题?天真。”
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却因为他的解释(如果这算解释的话)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他是在……担心我惹上麻烦?
“你的价值,”他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在于你本身的成长和潜力,在于你能否看清自己的位置,做你该做、能做的事,而不是自以为是地冲锋陷阵。明白吗?”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期末考好好考。”他下了逐客令,“陈默会送你回去。”
我站起身,将那块沾了泪痕的手帕轻轻放回桌上,低声说:“谢谢傅先生……教诲。手帕……我洗干净再还您。”
“不必了。”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目光已经移开,不再看我,“出去吧。”
我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我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心绪。
这一次见面,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好像让那本就脆弱的联系,变得更加紧绷和微妙。
他认可了我的“信息”可能有点用,却又严厉斥责了我的“越界”。他似乎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或者说是“约束”我,但那方式如此冰冷强硬,不留情面。
我们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局。他对我有所期待(或许),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甚至用冷漠和斥责来划清界限。
感情危机?
不,我们之间还远谈不上“感情”。但这无疑是一次关系的“危机”。我好不容易靠近的一点距离,仿佛又被他亲手推远了。
回到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我疲惫地闭上眼。
傅寒川,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是继续安静地、不出错地成长,等待你某一天或许的“启用”?还是彻底收起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仅仅满足于当一个被偶尔想起的、有点特别的“故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之后,我抱紧这条大腿的决心依然没变,只是心情,变得前所未有地沉重和迷茫。
前路依旧黯淡,而指引我的那点微光,似乎也变得闪烁不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