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矛盾升级
家庭聚会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陆宅一楼的宴会厅被精心布置过,水晶灯流光溢彩,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鲜花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与高级香氛混合的味道。来宾不多,但正如林悦所说,都是与陆家关系密切的世交,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低声谈笑间尽显上流社会的矜持与疏离。
苏瑶穿着一件陆家准备的藕粉色小礼服裙,款式保守,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肤色白皙。她跟在陆景琛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心却沁出薄汗。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像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陆景琛简单地把她介绍为“苏瑶”,便不再多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几位叔伯长辈之间,谈论着经济形势或某个合作项目,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林悦则如鱼得水。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露肩长裙,像一朵怒放的玫瑰,穿梭在宾客中,笑声清脆,言语亲昵,尤其是围绕在陆老太太和陆景琛身边时,俨然一副半个主人的姿态。
“景琛哥,李伯伯在问你上次高尔夫球场的事呢。”林悦自然地挽了一下陆景琛的手臂,又很快松开,笑靥如花地看向苏瑶,“苏瑶,你别拘束呀,都是自己人。要不要尝尝这个点心?厨房特意准备的,外面可吃不到。”她语气热情,但眼神飘过苏瑶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谢谢。”苏瑶低声道谢,拿了一小块点心,食不知味。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一位与陆家交好的夫人笑着对陆老太太说:“老太太,您这孙媳妇看着真文静秀气,是哪家的千金?以前好像没怎么见过。”
陆老太太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苏瑶是个懂事的孩子。孩子们自己喜欢,我们做长辈的,也就随他们了。”话虽如此,却巧妙地回避了家世问题。
那位夫人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但眼中的好奇并未消退。
林悦这时端着一杯香槟走了过来,亲热地插话:“王阿姨,苏瑶可不止文静呢,特别善良,为了家里长辈,什么都愿意付出。”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到,语气里满是“赞叹”。
苏瑶身体微微一僵。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在这种语境下,结合她模糊的出身,却隐隐指向了某种“交易”或“攀附”的意味。她看到旁边有两位年轻小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景琛正与人交谈,闻言侧头瞥了林悦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是啊,孝顺是好事。”王阿姨笑着附和,目光在苏瑶身上又转了一圈。
苏瑶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一种难堪的情绪蔓延开来。她就像一件突然被摆上台面、供人评头论足的物品,标签上写着“来历不明”和“有待考证”。
这时,侍者开始上主菜。一道精心烹制的奶油蘑菇汤被端到每位宾客面前。苏瑶暗自松了口气,注意力稍稍转移到餐桌上。
林悦就坐在苏瑶斜对面。侍者为她上汤时,她正侧身笑着和另一边的人说话,手臂不经意地一抬。
“哎呀!”
一声轻呼伴随着瓷器落地的脆响。那碗滚烫的奶油蘑菇汤,大半泼洒在了苏瑶的裙摆和腿上,瓷碗在苏瑶脚边碎裂开来。
瞬间,浅粉色的裙摆染上了一大片黏腻污渍,皮肤传来灼热的刺痛感。苏瑶惊得站起身,狼狈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苏瑶,你没事吧?”林悦连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歉意,掏出纸巾就要帮苏瑶擦拭,“我真是不小心,光顾着说话了……这裙子……哎呀,这可怎么办?”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同情、惊讶、看好戏……各种眼神交织。陆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陆景琛放下刀叉,看了过来。
苏瑶腿上火辣辣地疼,裙子湿漉漉黏在皮肤上,难堪到了极点。她看着林悦近在咫尺、满是“愧疚”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没关系……”苏瑶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避开林悦的手,自己接过纸巾,徒劳地按着裙摆,“是我自己没注意。”
“怎么这么不小心!”陆老太太语气不悦,不知是在说林悦还是苏瑶,“周管家,带苏瑶上去换身衣服。林悦,你毛手毛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奶奶,我真是无心的……”林悦委屈地扁扁嘴,看向陆景琛,“景琛哥,对不起,我也没想到……”
陆景琛的目光落在苏瑶被污渍毁掉的裙摆和微微发红的皮肤上,又看了看林悦,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他对苏瑶说:“先上去处理一下。”
“失陪了。”苏瑶低声对众人说道,在周管家的陪同下,强忍着腿上的刺痛和眼眶的酸涩,快步离开宴会厅,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目光。
身后,隐约传来林悦向其他人解释和撒娇的声音,以及宴会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的低语。
回到三楼房间,苏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昂贵的裙子已经毁了,腿上红了一片,微微肿起。疼痛是清晰的,但更清晰的是胸口那股憋闷的委屈和无力。
林悦是故意的。她无比确信。
可她能说什么?指责陆景琛青梅竹马的不小心?在所有人眼里,那只是一个意外。她若纠缠,只会显得小气、不识大体,坐实她“上不得台面”的猜测。
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豪门里,她连委屈都需要小心翼翼,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然后是周管家平淡的声音:“苏小姐,陆先生让我送来了烫伤膏。”
苏瑶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
周管家将一支药膏递给她,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眶和狼狈的裙子,依旧没什么表情:“陆先生还说,晚点宴会结束,他会过来。”
苏瑶接过药膏,冰凉的小管子握在手里,心里却乱成一团。
陆景琛要过来?
他会说什么?安慰?还是像晚餐时那样,只是冷淡地交代几句?
她看着镜子里眼眶发红、裙子污秽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契约婚姻,远不止是扮演一个名义上的妻子那么简单。她要面对的,是深不见底的复杂人心,是无声却尖锐的较量。
而她的武器,似乎只有沉默和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