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身世真相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台上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墙上那些诡异的符号和画像映得忽明忽暗。
老者——不,应该说是前朝皇室最后的守护者,巫祝玄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林羽的心上。
“你的父亲,是景文帝的幼子,讳启。大景朝太祖皇帝得位……并非全然正统。当年,他本是前朝镇守北疆的大将,趁皇室衰微、天下大乱之际,联合几大世家,以‘清君侧’为名,挥师南下,最终逼迫末帝禅让。为绝后患,他登基后,对前朝皇室血脉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清洗。”
玄真闭上眼,似乎不愿回忆那段血腥的岁月。
“你父亲彼时尚在襁褓,被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冒死救出,藏于民间。老太监辗转找到我们这一支世代效忠前朝皇室的巫祝后人,将皇子托付。我们隐姓埋名,将皇子当作寻常孤儿抚养,取名林启,盼他能如常人般安稳度过一生。然而,皇室血脉,终究难掩其华。你父亲天资聪颖,文武兼修,虽刻意低调,仍在青年时展露头角,被当时还是亲王的今上注意到,延揽为王府幕僚。”
林羽听到这里,心脏骤然收紧。原来父亲林启的才华,竟成了催命符?
“今上彼时锐意进取,广纳贤才,对你父亲颇为倚重。你父亲亦以为得遇明主,欲一展抱负,暗中或许也曾存有借助今上之力,徐徐图之的念头。然而,就在今上登基前一年,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亦或是今上自己查到了什么,他知晓了你父亲的身份。”玄真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一个前朝皇子,隐姓埋名藏于自己麾下,这意味着什么?是隐患,是污点,更是潜在的、足以动摇他法统的威胁。”
“所以……他就杀了我父亲?”林羽的声音干涩无比。
“没有立刻动手。那时今上正值用人之际,且你父亲确实才干卓著。登基之后,他一面重用你父亲,将其安插在工部要职,一面却暗中布局。承平三年,黄河决口,三省受灾,朝廷拨付巨款修筑堤防,你父亲是主管官员之一。工程过半,堤坝突然坍塌数处,酿成更大惨剧。朝中立刻有人弹劾,证据‘确凿’地指向你父亲贪墨工程款、以次充好。你父亲百口莫辩,被革职下狱。不久,便‘病逝’于狱中。你母亲……闻讯后一病不起,也随之去了。而你,当时尚在幼学之年,被远房族亲收养,不久后那族亲家道中落,你也流落到了清河县。”
玄真睁开眼,目光悲悯地看着林羽:“那工程,本就是有人刻意破坏,嫁祸于你父亲。目的,便是彻底清除前朝皇室这最后一支血脉,同时,也震慑那些可能知晓内情、或与前朝有旧的老臣。你父亲死后,今上还假惺惺地表示‘痛失良臣’,追赠了虚衔,将此事定性为‘个人贪渎’,掩盖了所有关于身份的疑点。”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林羽淹没。原身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的背后,竟藏着如此血腥残酷的宫廷阴谋和皇权倾轧。所谓的“家族落魄”,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与清洗!而皇帝,那个他曾面见过、应对过、甚至隐隐视为需要谨慎应对的“上位者”,竟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
恨意,如同野火,瞬间燎原。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对未曾谋面、含冤而逝的父母,为那个本该有不同人生的原身。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玄真之前提到的“复国使命”……
“你们……‘烛龙’组织,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活动,就是为了复辟前朝?”林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这更可怕的关联。
玄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初,我们只是想保护皇子血脉,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为皇子正名,或许……能有一线机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组织内部发生了变化。一些更激进的人掌握了话语权,他们认为大景朝立国已逾百年,根基渐稳,温和等待毫无希望,必须主动制造混乱,挑起大景朝内部矛盾,甚至引外敌之力,方能火中取栗。近年来组织的诸多行动,包括与北狄的暗中交易、在各地制造民乱、乃至渗透朝廷,都是这股激进派主导的。他们甚至……将主意打到了你的身上。”
“我?”林羽瞳孔微缩。
“你是前朝皇室唯一的嫡系血脉,是天然的旗帜。激进派一直试图寻找你、控制你,想将你塑造成复国的傀儡和象征。之前你在清河县崭露头角,后来又卷入朝堂边疆,组织便注意到了你。北疆试图通过商队与你接触,京城屡次制造事端想将你逼入绝境再施以‘援手’,都是为了这个目的。直到你查到了董太监,触及了他们在宫内的暗线,他们才意识到你并非易于掌控之辈,转而开始将你视为需要清除的障碍,至少,是不能让你继续站在大景朝一边的障碍。”
玄真叹了口气:“我属于组织内残存的温和派,不赞同激进的做法,更不愿看到前朝最后的血脉被当作棋子,卷入无谓的牺牲和更深的罪孽。我暗中关注你,看到你在永定河畔与民同行,看到你试图改革积弊……你身上,有你父亲的影子,却又似乎比他更多了一份坚韧和清醒。你不该被复国的虚妄执念绑架。所以,我选择将真相告诉你。”
密室内久久沉默。林羽消化着这惊天动地的信息。他的身世,父母的冤屈,皇帝的伪善与狠毒,“烛龙”组织的内部分裂与疯狂企图……所有线索终于串联成一张狰狞的网,而他就站在网的中央。
“告诉我这些,你想要我怎么做?”林羽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离开。”玄真直视着他,“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大景朝皇帝不会容你,他迟早会确认你的身份,届时必是雷霆之怒。‘烛龙’激进派也不会放过你,要么利用,要么毁灭。你现在拥有的名声、官职,在真正的皇权与疯狂面前,不堪一击。带上苏家小姐,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或许还能得一世平安。这是你父亲……或许也会希望的。”
远走高飞?隐姓埋名?
林羽眼前闪过苏瑶清丽而坚定的面容,闪过赵将军豪爽信任的眼神,闪过永定河边百姓捧着热水碗时眼中的希冀,闪过沈墨、方御史那些志同道合者压抑着不平与热忱的目光……还有,皇帝那深不可测、隐含猜忌的眼神。
平安?如果所谓的平安,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却只能龟缩一隅,是眼看着这个时代继续在积弊与阴谋中沉沦而无能为力,是辜负那些信任与期待……这样的平安,有何意义?
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心。真相没有将他压垮,反而让他看清了自己脚下真正的路。
他缓缓站起身,对玄真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告知真相,解我多年困惑。”
玄真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火光,似乎明白了什么,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欣慰,也是忧虑。
“你……决定了?”
“是。”林羽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不会走。父母的冤屈需要昭雪,但不仅仅是为了复仇。‘烛龙’组织的疯狂必须阻止,不是为了效忠哪个皇帝,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上不再添无谓的烽火与牺牲。这个时代的弊病,我既已看见,便无法背过身去。我的路,从穿越而来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他顿了顿,看向密室墙壁上那些斑驳的前朝印记,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它们,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前朝已矣,复国不过是执念的幻影。我要面对的,是活生生的现在与未来。皇帝也好,‘烛龙’也罢,谁若挡在这条路上,我便与谁周旋到底。”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密室的出口。步伐沉稳,再无半分迟疑。
玄真望着他消失在石门后的背影,良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似释然,似感慨。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符号,仿佛也随着那坚定的脚步声,微微颤动。
走出密室,重新回到那间布满灰尘的废屋,午后的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羽站在光柱中,微微眯起眼。
身世之谜已然揭开,沉重的过往化为肩头的责任与手中的利剑。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他知道,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传奇的终章尚未书写,而握笔的人,已准备好迎接一切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