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息浪未平
平阳郡主来访后,国公府又陆续“接待”了几位不速之客。有借着探病名义、拐弯抹角打听傅寒深对林诗雅一案后续态度的世交女眷;有以送古籍、探讨礼制为名登门,实则言语间试探傅家是否就此沉寂的所谓清流文士。
我遵照傅寒深的嘱咐,应对得滴水不漏。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流露恰到好处的茫然或谨慎,将收集到的细微信息,通过凌风递出去。
傅寒深在礼部的日子,看起来确实清闲。他每日按时点卯,翻阅那些积了灰的旧档典籍,偶尔参与些无关痛痒的祭祀筹备会议,早早便回府。外人看来,这位昔日的权臣仿佛真的收敛锋芒,安心做起闲散文官。
但我知道不是。
他书房里的灯,常常亮至深夜。凌风进出府邸的频率并未减少,只是更加隐秘。有时,我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那是猎手等待猎物踏入陷阱时的专注。
礼部整理的“旧籍”似乎真有发现。一次凌风传话时,含糊提了一句:“大人近日在查先帝朝早期的一些祭祀记录与人员赏赐簿,有些名目……对不上。”
先帝朝早期?那比傅母柳氏出事的时间更早。傅寒深查这个做什么?难道柳家旧案,或者林诗雅能接触到的某些宫廷秘闻,根源埋得更深?
我没问,只将疑虑按下。
转眼入夏,京中气氛随着天气一同燥热起来。三皇子闭门思过,表面安分,但其母妃的家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暗地里的活动并未停止。几位曾与三皇子过从甚密的官员,或调任外放,或告老还乡,看似正常的职务变动,背后却透着仓促与切割的痕迹。
傅家这边,老夫人称病不出,府门紧闭,谢绝一切不必要的往来。二老爷在朝中愈发低调,只埋头处理分内事务。整个国公府像一艘驶入暂时平静水域的船,外表平稳,内里人人绷着一根弦。
这日午后,我正靠在榻上看一本地方风物志,碧荷脚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小姐,门房刚收到的,塞在给府里送菜的车板缝里,点明要交给您。”碧荷声音发紧,“送菜的老王头说,递信的是个半大孩子,给了几个铜板就跑没影了。”
我接过信。信封是最普通的黄麻纸,封口粗糙,里面的信纸也质地低劣,字迹歪斜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伪装:
“西城榆树胡同,第三间废弃染坊,酉时三刻,独来。有关柳氏旧案真相反证,过时不候,永沉。”
柳氏旧案?反证?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封信来得蹊跷,时间、地点、方式,都透着诡异和危险。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握有秘密,想借此要挟或交易?
“小姐,这不能去!”碧荷急道,“肯定是骗人的!说不定又是林诗雅那些同党设的圈套!”
我知道碧荷说得对。这极可能是诱我出府的陷阱。林诗雅虽倒,但她留下的网络或许还有残渣,或者,其他被触及利益的人,想利用我对“柳氏旧案”的关心,将我引出傅家的保护圈。
但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某个知晓内情、又因傅寒深近期调查而感到威胁的人,想用“反证”换取些什么?或者,是另一股想借机打击傅家对手的势力,在暗中递刀?
我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去,风险巨大;不去,可能错过关键线索,也让傅寒深的调查陷入僵局,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凌风今日可曾来过?”我问。
碧荷摇头:“没有。”
我看了眼窗外的日头,距离酉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不能等凌风了。
“碧荷,磨墨。”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我快速写了两张纸条。一张给傅寒深,简述收到匿名信的时间、地点和内容,并写明我的决定:“疑为陷阱,亦可能为线索。酉时三刻,榆树胡同废弃染坊。我已前往,留有后手。若戌初未归,或府外有异动,可按第二张纸条行事。” 我将这张纸条折好,塞进一个细竹筒。
第二张纸条上,我只写了一个字:“饵。” 同样折好。
我将竹筒和“饵”字条交给碧荷,神色严肃:“你听着,我现在要出去一趟。这个竹筒,你立刻想办法,务必送到凌风或者赵头领手中,不能经第三人之手。如果……如果我没能按时回来,或者府里出了什么乱子,你就把这张‘饵’字条,烧掉。”
“小姐!您真要自己去?太危险了!”碧荷眼泪涌了出来。
“我不能不去。”我按住她的肩膀,“如果是陷阱,我或许能摸到对方的尾巴。如果是线索,更不能错过。放心,我不会真的毫无准备。” 我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裙,将头发简单挽起,戴上一顶遮阳的旧帷帽。又从妆匣底层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傅寒深之前给我防身用的、能致人短暂昏厥的迷药粉,小心藏在袖袋里。最后,将一把锋利的小剪刀别在腰间。
“记住我的话,按我说的做。”我最后叮嘱碧荷一眼,推开后窗。后院靠近仆役杂院的一角,有一段围墙因前些日子雨水冲刷,有些许松动,我曾无意中发现有个不起眼的缝隙,稍加搬动砖石便能容一人勉强通过。这是连碧荷都不知道的隐秘出口。
避开巡视的护卫,我悄无声息地来到那处墙下,费力搬开松动的砖块,侧身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后巷。
榆树胡同在西城,靠近贫民区,鱼龙混杂。我压低帷帽,尽量避开大路,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夏日傍晚的闷热笼罩着破败的街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劣质油脂的味道。
找到那间废弃染坊并不难。第三间,门板歪斜,窗户破损,院子里杂草丛生,染缸东倒西歪,一片荒凉死寂。
我躲在巷口拐角的阴影里,仔细观察。染坊周围似乎没有明显埋伏的迹象,安静得过分。酉时三刻将至。
深吸一口气,我握紧袖中的药粉包,迈步走向那扇半掩的破门。
吱呀——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从破窗漏进的几缕夕阳余晖,勉强照亮空旷的前堂。地上散落着碎木和破布,空气中有一股霉腐和残留染料的刺鼻气味。
没有人。
“有人吗?”我压低声音问。
无人回应。
我警惕地往里走了几步。穿过前堂,后面是一个更大的院落,同样荒废,角落里堆着更多的破缸和杂物。
就在我踏入院落的瞬间,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我猛地回头,只见前堂那扇破门被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厚重木板从外面堵死了!紧接着,左右两侧的破窗后,以及前方堆叠的破缸后面,影影绰绰冒出五六个人影!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脸上蒙着布巾,手里拿着棍棒和绳索,眼神凶狠,缓缓围拢过来。
果然是陷阱!
我的心沉到谷底,但恐惧反而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取代。对方人数不少,且早有准备。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我背靠着一根柱子,厉声问道,同时悄悄将手伸进袖袋。
为首一个蒙面汉子粗声粗气地道:“苏小姐,得罪了。有人想请你去个地方做客。乖乖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
“谁派你们来的?林诗雅的余党?还是三皇子的人?”我拖延着时间,手指捏住了药粉包。
“少废话!拿下!”那汉子不耐烦地一挥手。
两侧的人立刻扑了上来!
就是现在!我猛地将手中的药粉朝最近两人迎面扬去!那两人猝不及防,吸入粉末,顿时呛咳起来,动作一滞,晃了几下,软倒在地。
“小心!这娘们有古怪!”其他人一惊,动作稍缓。
我趁机转身,想朝看起来堆叠较矮、可能翻过去的染缸后面跑,那里或许有后门或矮墙。
但对方反应也快,剩下四人立刻散开,堵住了我的去路。其中一人挥舞着棍子横扫过来!
我侧身险险躲过,腰间的小剪刀滑落在地。另一人已逼近,伸手抓向我的胳膊!
躲闪不及,被他抓住了左臂,力道极大。我奋力挣扎,抬脚去踹他下盘,却被他另一只手格开。
“还挺烈!”抓住我的人狞笑。
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
就在我几乎绝望,准备拼死咬向对方手臂时——
“咻!咻!”
两道极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抓住我左臂的汉子突然闷哼一声,手腕处爆开一朵血花,吃痛松手。旁边另一人也同时惨叫,捂住了大腿,鲜血汩汩流出。
“什么人?!”剩下的蒙面人大惊,慌忙四顾。
只见院落一侧的矮墙头上,不知何时立着两道黑色身影,逆着最后的霞光,如同降临的煞神。其中一人手中持着一把精巧的弩机,另一人手按腰刀,目光如电。
是凌风!和他一起的,竟是赵头领!
“北镇抚司办案!束手就擒!”赵头领冷喝一声,与凌风同时从墙头跃下,如猛虎入羊群,刀光闪动,拳脚凌厉。那几个蒙面歹徒虽有些身手,但如何是锦衣卫精锐的对手,不过几个照面,便全被打翻在地,哀嚎着失去了反抗能力。
凌风快步走到我面前,眼中带着后怕与责备:“苏小姐!您太冒险了!”
我靠着柱子,腿有些发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交织。“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碧荷送信,他们赶来,时间应该很紧。
赵头领一边利落地将歹徒捆缚起来,一边沉声道:“大人早就料到近日可能有人对您不利,命我等在府外暗处布控。碧荷姑娘送出消息时,我们的人已发现您离府,一路暗中跟随至此。只是为防打草惊蛇,等他们现身才动手。”
原来傅寒深早有安排。我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紧:“这些人口中,或许能问出主使。”
凌风点头,踢了踢脚边一个受伤的歹徒:“说!谁指使你们的?”
那歹徒面色惨白,却咬紧牙关不语。
赵头领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在那歹徒眼前一晃。那腰牌样式普通,但边缘有个不起眼的火焰标记。
那歹徒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
“认识这个?”赵头领声音冰寒,“你们不是普通的市井匪类。这标记……是南边‘赤焰帮’的暗记。一个江湖帮派,手伸得倒长。说,谁雇的你们?目标除了掳人,还有什么?”
歹徒的心理防线在认出腰牌和“赤焰帮”三个字时彻底崩溃,颤声道:“是……是一个中间人找的我们老大,出高价,要我们将这位苏小姐绑到城外十里坡的破庙……其他的,我们真不知道啊!好汉饶命!”
赤焰帮?江湖势力?这背后的人,行事越发隐蔽和阴毒了。不用自己人,雇佣江湖亡命徒,即便失败,也难以直接追溯。
凌风与赵头领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先押回去,仔细审那个中间人。”赵头领道。
我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地上被制服的歹徒。风似乎停了,但空气中的闷热与危机感,却更加粘稠。
这一次是雇佣江湖人绑架。下一次呢?
傅寒深说的“风息浪未平”,果然没错。暗处的敌人,并未因暂时的沉寂而放弃。相反,他们换了更隐蔽、更狠辣的方式。
而我,以及我与他之间的关联,依旧是这场无声硝烟中,无法回避的焦点。
夜色,吞没了废弃染坊最后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