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权臣嫉妒
朝堂风波暂歇,刘公公闭门思过,董太监等人下了天牢,京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然而,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林羽因在“揭露”奸佞过程中那未被言明、却隐约被有心人察觉到的“巧合”作用(冯校尉的适时出现、对“朱瑾染”线索的敏锐关注,虽未公开提及林羽,但枢密院与工部少数知情人自有猜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似乎又重了一分。一次御书房召对,皇帝问及工部器械改良之事,林羽结合边疆见闻,提出了一些关于改进军械运输车辆、标准化部分工具尺寸的建议,虽非惊世之论,却务实具体,皇帝听了,淡淡赞了句“肯用心”。
就是这句“肯用心”,连同之前“善察”的评价,如同一根细刺,扎进了某些人的心里。
首当其冲的,是工部右侍郎,曹德彰。
曹侍郎年约五旬,出身江南士族,科举正途,在工部经营近二十年,从主事一步步爬到侍郎之位,自诩精通实务,门生故吏遍布部中。他原本对林羽这个“幸进”的少年郎并不在意,只当是皇帝一时兴起摆弄的棋子。可近来,他发现这枚棋子似乎不太安分。
先是林羽在虞衡司默默梳理旧档,将一些积年糊涂账目理出了头绪,虽未张扬,却让几位司官对其能力有了新看法。接着,在几次部议中,林羽对河工物料采买、官矿管理提出的节省增效之法,虽因碍于人情利益未被采纳,但其思路之清晰,令曹侍郎隐隐感到不安。更让他不快的是,皇帝似乎记住了这个小小的从六品主事,偶尔问起工部事,竟会提到“那个林主事有何见解”。
这日散衙后,曹侍郎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将心腹——虞衡清吏司的郎中周文焕留了下来。周文焕是曹侍郎一手提拔,掌管虞衡司,正是林羽的顶头上司。
值房内炭火融融,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沉郁。
“文焕,近来部中,可还顺遂?”曹侍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
周文焕小心答道:“部务如常,只是……下官司里那个林羽,近日似有些过于活跃。”
“哦?如何活跃法?”曹侍郎眼皮未抬。
“他借整理旧档之名,暗中查核了近五年虞衡司与内府监、将作监的部分物料往来账目,尤其关注木材、石料、漆胶等大宗采买。虽说是为了熟悉部务,但其查阅之细,追问之切,恐……另有所图。”周文焕低声道,“下官还听闻,他与枢密院冯校尉过从甚密,前几日,冯校尉还曾私下向他打听过宫中某些营造旧事。”
曹侍郎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冯冲?那个油盐不进的武夫?”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冯校尉在朝堂上揭破董太监之事,虽未直接指向他,但内廷采买与工部物料供应千丝万缕,难免有瓜葛。林羽查旧账,联冯冲,是想挖出点什么?
“年轻人,有了些许寸功,便不知天高地厚,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了。”曹侍郎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下,“他以为有陛下几句夸赞,有苏相、赵将军那点若有若无的照拂,就能在工部这潭水里兴风作浪?还差得远。”
“大人说的是。”周文焕连忙附和,“此子心思深沉,不似寻常少年。留他在司里,恐成隐患。是否……寻个由头,将他调去闲散之地?或者,在差事上做些手脚,让他知难而退?”
曹侍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调走?陛下才夸过他‘肯用心’,转眼我们就把他挪到闲职,岂不是打陛下的脸?差事上刁难,也容易落人口实。此子颇通机变,清河县家族之事,他便处理得滴水不漏。硬来,不妥。”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他不是喜欢查吗?就让他查。文焕,你把景和二十一年到二十四年,南直隶皇木采办的那几箱卷宗,全部调给他,让他‘仔细’核对,限期一月,整理出明细条陈。就说……部堂大人欲重新稽核旧案,以儆效尤。”
周文焕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大人高明!那批皇木账目,牵涉甚广,当年经手之人如今多有升迁,地方上豪商、胥吏、甚至……牵扯先帝末年几位已故老臣的家眷。账目本身更是混乱不清,夹杂着水患冲失、虫蛀霉烂、路途损耗等诸多烂账,是一笔彻头彻尾的糊涂账。多少老吏看了都头疼,让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去碰,保管他焦头烂额,查不出所以然。若他查不出,便是无能;若他不知深浅,硬要往里深挖……”
“那就是他自己不识时务,撞上了不该撞的墙。”曹侍郎接口,语气森然,“到时候,自然有人会让他明白,什么叫‘水深’。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轻轻推一把即可。”
“下官明白,明日便安排。”周文焕躬身道。
次日,林羽刚到衙门,便被周郎中叫去。周文焕和颜悦色,将一大摞堆满灰尘、散发着霉味的陈旧卷宗指给他,说明了“部堂重视”和“限期一月”的要求,还特意强调:“林主事年轻有为,心思缜密,此事关乎朝廷旧案清理,务必详实谨慎,若有任何不明之处,可随时来问。”
林羽看着那几乎堆满半张桌案的卷宗,心中顿时了然。这不是正常的工作安排,而是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皇木采办,他略有耳闻,是工部历年账目中最浑浊的领域之一,水极深。
“下官领命,定当尽力。”他没有推辞,也没有露出丝毫为难之色,平静地接受了任务。
回到自己的值房,林羽轻轻拂去最上面一卷册子的灰尘,翻开泛黄脆硬的纸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模糊的印章、语焉不详的记载,如同纠缠的乱麻。他仿佛能感受到卷宗背后,那些曾经纵横交错的人情网、利益链,以及时光掩盖下的重重迷雾。
挑衅,或者说,考验,来了。
曹侍郎的嫉妒与忌惮,化为了这堆沉甸甸的卷宗。查,危机四伏;不查,或查而无果,则证明自己“不过如此”,日后更难立足。
林羽坐了下来,点燃油灯。他没有急于去翻看那些混乱的数字,而是先找来南直隶的地理志、历年水文记录、朝廷关于皇木采办的典章制度,又通过冯校尉的渠道, discreetly(谨慎地) 了解了一些当年可能涉及的官员背景。
他需要先搭建一个清晰的框架,理解当年的规则、环境和可能的漏洞。现代的数据分析和审计思维,再次成为他破局的利器。他不再试图一页页去厘清那笔糊涂账,而是准备找出制造这笔糊涂账的“模式”和关键节点。
他知道,自己正被推向一片危险的雷区。但退无可退,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探路前行。
窗外,冬日的阳光吝啬地投下一点光亮。值房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一场无声的较量,在这陈年卷宗的灰尘味中,悄然展开。权臣的嫉妒,化为冰冷的枷锁,而林羽要做的,是在这枷锁中,找到那把或许能反制对方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