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定波平
平阳郡主来访后的几日,府里又陆续接待了几拨“关切”的客人。有借着探病名义来打听消息的世交女眷,也有借着送节礼来窥探虚实的旁支亲戚。言辞或含蓄或直接,总不离“傅大人未来有何打算”、“旧案是否还有余波”之类的话头。
我谨记傅寒深的交代,只扮演一个病后体弱、深居简出、对外事所知有限的表小姐。问及自身,便以养病搪塞;问及傅寒深及朝局,一概推说不懂。次数多了,那些试探的目光便也渐渐淡了,许是觉得从我这里实在挖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傅寒深在礼部的日子似乎真的“清闲”起来。他每日按时点卯,处理的尽是些祭祀流程、典籍核对、外藩朝贡礼仪之类的琐事,与从前执掌权柄、案牍劳形的情形判若两人。他回府的时间也规律了许多,偶尔甚至会陪老夫人用一顿晚饭。
府内的气氛,在这种看似寻常的节奏里,一点点真正松弛下来。下人们不再屏息凝神,老夫人脸上有了真切的笑容,连二夫人张罗家务时,哼小曲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我肩上的伤疤只剩下浅浅一道粉痕,太医说再养些时日,连这点痕迹也会淡去。我开始重新在府里走动,有时去小厨房琢磨些记忆中现代的点心做法,有时去书房找些杂书来看,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庭院里,看云卷云舒,看草木枯荣。
这种平静,久违得让人几乎要生出错觉,仿佛之前所有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我心里清楚,这平静并非凭空得来。它是傅寒深以退为进、精心运作的结果,是无数暗流在达到某种危险平衡后的短暂僵持。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并未真正闭上,只是暂时收回了视线。
这日午后,我正倚在廊下翻看一本地方风物志,傅寒深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锦盒。
他走到我面前,将锦盒递过来。“看看。”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玉簪,通体洁白温润,簪头雕成玉兰花的模样,形态雅致,雕工精湛,更难得的是玉质纯净,几乎不见杂质,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抬头看他。
“路过玉珍斋,觉得适合你。”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一件小玩意,“你那些簪子,不是素银就是寻常白玉,该换换了。”
我捏着那支玉兰簪,指尖能感受到玉石特有的温凉。这绝非“路过”随手可买的寻常物件。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这段动荡的日子,画下一个略带温情的注脚吗?
“很漂亮。”我轻声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投向庭院里开得正盛的一丛芍药。“礼部的旧档,整理得差不多了。”
我心头微动,合上锦盒:“有发现?”
“发现谈不上。”他微微摇头,“只是印证了一些猜想。当年我母亲病中,宫里赏下的‘安神香料’,记录在档的经手人,除了那位已故的老嬷嬷,还有当时尚在皇后宫中伺候、后来放出宫去的一位女官。这位女官出宫后,嫁给了京郊一位田庄管事。而那个田庄,十年前辗转到了平阳郡主一位表亲名下。”
我微微一怔。平阳郡主?她前几日来访,果然不只是单纯的“关切”。
“郡主她……知情吗?”我问。
“她未必知情细节,但她身后的家族,与三皇子母妃一系乃至更早的一些宫廷旧人,关系盘根错节。林诗雅能接触到尼庵和部分旧事,或许不完全是偶然。”傅寒深语气冷静,“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账,线索模糊,人也多半不在了。陛下既已对三皇子做出惩戒,这些边角余料,暂无深挖的必要。”
他看向我,目光沉静:“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京城的关系网,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有些人示好,未必是真朋友;有些人沉默,也未必是敌人。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继续深挖,而是稳住当下。”
我明白他的意思。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在皇帝划定的范围内解决问题,不越界,不贪功,才是保全自身、真正平息风波的做法。继续追查下去,牵扯过广,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那……我们就这样‘稳住’?”我问,“礼部清闲,你能习惯?”
傅寒深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从容:“清闲有清闲的好处。可以看清很多人,很多事。也可以,”他顿了顿,“做点以前没时间做的事。”
“比如?”
“比如,教你下棋。”他忽然道,“省得你总看那些杂书,或是琢磨些稀奇古怪的吃食。”
我愣住,随即失笑。这倒真是……出乎意料的“打算”。
“我的棋艺很臭。”我老实承认,现代社会的围棋爱好者,水平实在有限。
“无妨。”他站起身,“从基础教起。明日开始,申时过后,若我无事,便来教你。”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将所有的锋芒与计算,都内敛于这看似平淡的日常之中。
我握着那支玉兰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底那片因长久紧绷而有些荒芜的地方,似乎被这午后温煦的阳光和这突如其来的“教学计划”,悄然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暖意。
风或许未曾真正止息,但至少在此刻,波定水平。
庭院里芍药开得热烈,蝉鸣初起。
属于惊涛骇浪的章节似乎已经翻过,而接下来,或许会是段能听见落子声、看得见花开落的,平凡却真实的日子。
我低头,将玉兰簪轻轻簪入发间。
冰凉触感,很快被体温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