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宫廷暗斗
家族风波平息带来的短暂安宁,很快被京城日益凝重的气氛取代。冬日的阴云低垂,笼罩着皇城,也笼罩在朝臣们的心头。
林羽在工部和枢密院的差事照旧,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同僚间的闲谈少了,经过某些衙署门口时,能感觉到里面投射出来的审视目光。递送文书的太监脚步更轻,神色更紧。连苏瑶派人送来的便笺里,也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忧色,只提醒他近日少与不相干的人往来,尤其注意宫中和内廷的动静。
内廷。司礼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机构。
林羽对这股势力的了解,大多来自茶馆传闻和零星卷宗。司礼监掌印太监姓刘,人称刘公公,伺候皇帝二十余年,深得信任,不仅掌管宫廷事务,还逐渐插手批红(代皇帝批示奏章),权势熏天。他与外朝文官,尤其是苏相为首的清流,关系素来不睦。文官斥宦官干政,宦官则嫌文官迂腐碍事。
近日,这种对立似乎达到了新的临界点。起因是皇帝欲在京城西郊修建一座新的“观星台”,兼作休憩别苑。工部核算下来,所费不赀,几乎相当于北方两州一年的赋税。苏相领衔上书,以“边疆未靖,民生多艰,不宜大兴土木”为由,恳请皇帝暂缓此议。言辞恳切,引据经典,赢得了不少朝臣附和。
然而,皇帝似乎对此事颇为执着。刘公公则在一次宫内小宴后,对外放出风声,说陛下操劳国事,偶感疲惫,需一清净雅致之处颐养心神,苏相等以“圣体”为念,不应阻挠。还将“阻挠”与“不体圣心”隐隐挂钩。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观星台成了导火索,点燃了清流与内廷积蓄已久的矛盾。
林羽官职低微,本无资格参与此等高层争论。但他身处工部,观星台的筹建若真启动,具体事务很可能落到虞衡清吏司或相关衙署。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这日,他奉命将一份关于旧宫苑木料库存的清单送至内府监核对。内府监与司礼监相邻,都在皇城东北隅。交接完毕,他正欲离开,忽听旁边一间值房内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此事必须办妥,那老匹夫处处作梗,此番定要让他知道厉害!”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带着狠厉。
“公公放心,人已经安排好了,东西也备下了,保管天衣无缝。只是……时机须把握好,最好是在大朝会前后,众目睽睽……”另一个声音略显沙哑,透着谄媚。
“哼,苏明远(苏相名)自诩清正,这次就让他栽在‘清正’上!陛下近来对他已有些不耐,正好再加一把火……对了,赵振武(赵将军名)那边,最近可有异动?”
“北边还算安稳,姓赵的折子上次被驳了回去,正憋着火呢。不过他在军中根基深,动他须更谨慎……”
“不急,一个一个来。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声音渐低,后面听不真切。
林羽站在廊下阴影里,背脊发凉。苏相,赵将军……他们口中的“老匹夫”显然是指苏相,“东西”、“天衣无缝”、“栽在清正上”……这是要构陷!而时机选在大朝会,是要当众发难,一击致命!
他不敢久留,放轻脚步,迅速离开内府监区域。直到走出皇城,冬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才让他狂跳的心稍稍平复。
阴谋。一场针对苏相,可能也牵连赵将军的宫廷阴谋,正在酝酿。而自己,无意中窥见了一角。
该怎么办?
直接告知苏相?自己人微言轻,仅凭隔墙听来的几句模糊对话,无凭无据,苏相会信吗?即便信了,如何防范?对方既然敢在宫内密谋,必然有周密安排,打草惊蛇,可能让对方改变计划,用更隐蔽狠毒的方式,或者,自己这个报信者会首先遭殃。
装作不知?苏瑶与他有情谊,苏相也算对他有知遇之恩(尽管间接),赵将军更是并肩作战过的袍泽。坐视他们被构陷,于情于理,于心难安。更何况,苏相若倒,清流失首,内廷权势必然更盛,朝局失衡,于国于民,绝非好事。自己这个与苏、赵皆有牵连的新晋官员,恐怕也难独善其身。
公私情势,都将他推到了一个必须抉择的关口。
回到小院,林羽闭门独坐,彻夜未眠。炭火将尽,寒意透骨。他反复推敲听到的每一个字,分析可能的手段。
构陷苏相,无外乎贪墨、结党、悖逆、巫蛊这几类。“栽在清正上”,很可能就是利用苏相清廉耿直的性格,设计一个他难以辩驳的“受贿”或“徇私”现场。大朝会众目睽睽,人证物证突然抛出,皇帝在群臣面前,为了维护“法度”和自身威严,很可能不得不严办。
如何破局?
关键在于“物证”和“人证”。必须提前知晓他们具体要做什么,怎么做。
林羽想到了一个人——冯校尉。当初带他进京的那位枢密院冯校尉,隶属皇帝亲军,但为人似乎还算正派,且与他有过接触。更重要的是,冯校尉的职责涉及部分宫禁与京城巡查,或许能接触到一些边缘信息,或提供接近某些关键位置的途径。
但这很冒险。冯校尉是否可靠?他是否愿意卷入此事?一旦接触,就可能暴露自己。
思虑再三,林羽决定冒一次险。他不能直接去找冯校尉谈阴谋,那样太突兀。他换了一种方式。
次日,他寻了个由头,去枢密院外务司查阅一份过往的边防驿传记录,恰好“偶遇”冯校尉。寒暄几句后,林羽状似随意地提起:“近日京城似不太平,前日去内府监交文书,感觉各处守卫巡查比往日更严了些,可是有什么缘故?”
冯校尉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林主事倒是敏锐。近日宫中确有严令,加强各门禁与库房巡查,尤其是内廷诸监附近。听说……是防着些宵小之辈,也防着有人内外勾连,传递些不该有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刘公公那边,盯得尤其紧。林主事若非必要,近日少往那边去为妙。”
话中有话。林羽心中了然,冯校尉至少察觉到了异常,并且隐晦地提醒了他。
“多谢冯校尉提点。”林羽拱手,顺势问道,“却不知大朝会将近,这巡查是否会更加繁琐?我等低级官员,若需出入宫禁办差,可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
冯校尉目光闪动,似乎明白了林羽的关切点。“大朝会前后,查验自然更严。尤其是携带物品入宫,必有详细登记核查。不过……”他略微迟疑,还是说道,“有些特殊渠道,或宫内之人自身携带,就难说了。总之,谨言慎行,不沾是非。”
特殊渠道,宫内之人自身携带……林羽脑中灵光一闪。如果构陷的“物证”是要在朝会上突然出现,那么很可能不是从宫外带入,而是早就通过某些途径放在了宫内某处,或者,将由某个有资格上朝、且不易被严格搜查的人带进去!
谁会是最佳人选?低品级官员?侍卫?还是……宦官本身?
他想起那个沙哑谄媚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像在哪里听过。
猛然间,他记起来了。在一次枢密院的闲谈中,有人提到过内廷有个姓董的管事太监,负责采买一些宫廷用度,经常与工部虞衡司有些物料往来,为人贪婪,嗓音沙哑。
难道是他?
线索依旧破碎,但方向逐渐清晰。林羽知道,单凭自己,难以阻止这场阴谋。他需要盟友,需要将信息传递给能采取行动的人。
直接面见苏相风险太大,容易被人察觉。他再次想到了苏瑶。
这一次,他没有写信,而是通过极为隐秘的渠道(一位曾受他帮助、对苏瑶忠心耿耿的相府老仆之女,在苏瑶院中做丫鬟),递进去一件看似普通的点心匣子。匣子底层,藏着一张极小、字迹密密的纸条。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寥寥数语:
“大朝会,慎近身,查随侍,尤注意内廷董姓及近身之物。清名之累,或起于微末。可信赵。”
他相信以苏瑶的聪慧,能看懂其中警示,并会以恰当的方式提醒苏相,甚至可能通过隐秘渠道联系赵将军,早做防备。
做完这一切,林羽仿佛虚脱一般。他站在窗前,看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
他已经尽力。将自己能分析出的危险和线索,传递了出去。剩下的,要看苏相和赵将军的应对,也要看天意。
宫廷暗斗,如同深渊巨口,他已被边缘的漩涡触及。是全身而退,还是被卷入吞噬?
他不知道。只能握紧拳头,感受着指甲陷入掌心的微痛。
寒夜未尽,风暴将临。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必须在这最古老的权力游戏中,为自己,也为心中所护之人,寻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