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深情表白
孙太监的到访,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静心苑死水般的沉寂,却也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监管没有丝毫放松,钱太监和孙太监依旧像两尊门神,只是看我的眼神里,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或许是孙太监带回去的那番话,让他们也产生了些许不确定。
我的身体,在这日复一日的忧惧和刻意维持的虚弱中,终于撑不住了。或许是那日站在院中与孙太监说话时吹了冷风,或许是心底那根弦绷得太紧,当天夜里,我便发起了高烧。
这一次的高烧,来势汹汹,不同于重生之初那次。烧得我意识模糊,浑身滚烫,却又感到刺骨的寒冷,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临终前那种油尽灯枯的境地。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
灵霜急得团团转,哀求监管太监去请太医,哪怕只是找个懂点药理的宫人来看看。钱太监皱着眉,孙太监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派人去了。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奉命监管”,若人真的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他们也有责任。
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年纪很轻的太医署学徒,背着个旧药箱,在监管太监虎视眈眈下,草草给我诊了脉,留下两包最普通的、药性温和的退热散便走了。语气冷淡,仿佛只是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灵霜按照医嘱熬了药,喂我服下。药效甚微,高烧依旧反复。我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便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昏沉时则陷入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父亲在边关浴血奋战的模糊身影,有时是母亲(记忆中的崔氏)温柔含笑的面容,有时是皇后冰冷怨毒的眼神,更多的时候,是萧逸那张毫无表情、渐行渐远的脸。
我知道,这次是真的病了。连日来的心力交瘁、绝望压抑,以及身世揭开后那种无处着落的恐慌,彻底击垮了这具本就未曾养好的身体。
灵霜日夜守着我,用冷水浸湿的破布敷在我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她偷偷抹泪,又强打起精神,在我偶尔清醒时,絮絮叨叨说着外面听来的零星消息,试图让我振作。
“主子,您一定要撑住啊……奴婢听说,陛下这几日忙于边关军务,好像北边有些不太平……还有,皇后娘娘‘病’好了,又开始协理六宫事务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奴婢还隐约听说,宗人府那边查档案,好像……好像遇到了点麻烦,有些记录对不上……”
我昏昏沉沉地听着,这些信息碎片在滚烫的脑海里漂浮,无法拼凑。北边不太平?皇后重掌事务?宗人府记录对不上?每一条都似乎与我有关,又似乎遥不可及。
第三日夜里,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我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之中,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奈何桥的影子。灵霜的哭声变得遥远,就在我以为自己可能熬不过去的时候,院门外似乎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沉重的院门被打开的声音,伴随着几声低沉的、属于上位者的简短命令。然后是急促的、不属于灵霜的脚步声,踏入了我这间弥漫着药味和病气的屋子。
我努力想睁开眼,视线却模糊一片,只看到一抹朦胧的、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挡住了昏暗的灯光。一股熟悉的、清冷的龙涎香气,极其淡薄,却穿透了浑浊的空气,钻入我的鼻端。
是梦吗?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灵霜好像跪下了,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回、回陛下……主子她……她病了三日了,吃了药也不见好……烧得厉害……”
那身影似乎靠近了些。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太医来看过?”萧逸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来……来过一位学徒,留了药……”灵霜抽噎着。
一阵沉默。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烧得通红、冷汗涔涔的脸上停留。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我粗重困难的呼吸声和灵霜极力压抑的啜泣。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触了触我的额头。那触感很短暂,一触即分,却让我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不是梦。
他真的来了。在我病重垂危、身负“前朝余孽”嫌疑的时候,来到了这囚笼般的静心苑。
为什么?是来确认我是否快死了?还是……终究有那么一丝,放不下?
积聚了太久的委屈、恐惧、不甘,还有那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藏在仇恨与算计之下的一丝微弱期盼,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即将离开的、冰凉的手腕。我的手滚烫,颤抖得厉害,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我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额头的冷汗,滚落枕畔,“陛下……别走……”
抓住的手腕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开。
我睁大模糊的泪眼,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不管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我没有……我没有想过要害谁……”我断断续续地哭着说,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什么前朝……什么血脉……父亲没有告诉过我……从来没有……”
“我好恨……恨那些害我的人……恨你不信我……”泪水汹涌,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灵霜慌忙想上前,却被萧逸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任由我抓着他的手腕,沉默地听着。
“可是……可是我也好怕……”我抽噎着,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最软弱的角落彻底剖开,“怕就这么死了……怕到死都是个罪人……怕父亲一世忠名被我玷污……”
“我更怕……怕你永远都觉得……苏瑶是个不堪的、满心算计的女人……”我抬起另一只手,徒劳地想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我不是……从冷宫醒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要报仇,要让你看见我,要让你后悔……”
“但我不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你,就不只是恨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御花园你扶起我的时候……祭祀风波后你沉默的眼神……慎刑司你下令详查的时候……我一边算计着怎么靠近你,一边又……又忍不住去想,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有一点,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
这些话,前世今生,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此刻在病中,在或许濒死的边缘,在他意外的到来面前,全都失控地倾泻而出。
“我知道我不配……我身份不明,满心仇恨,还想着利用你……”我哭着,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陛下……这条路好难走……我走得快要撑不下去了……如果……如果我真的就这么死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记得,有一个叫苏瑶的人,曾经很努力地想让你看见她,想让你……喜欢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说完这些,我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抓着他手腕的手松脱了,无力地垂下。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又开始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忽略的叹息。然后,那只微凉的手,反过来,轻轻握了一下我滚烫无力的指尖。
“传太医正。”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似乎少了些冰封的寒意,“用最好的药。她若有事,你们提头来见。”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我沉入黑暗,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萧逸,你听到了吗?
听到我这满身泥泞、心怀鬼胎之下,那一点点卑微而真实的……倾慕了吗?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不再是完全戴着面具与你博弈了。
灵霜的哭声里,似乎掺入了惊喜。院外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夜还很长,但高烧带来的灼热地狱里,仿佛透进了一丝微光。
那一握的冰凉,短暂却清晰。
不是结束。
或许,是另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