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困境求生
身世之谜如同一张无形而坚固的网,将我牢牢困在静心苑这方寸之地。
院门外的侍卫日夜轮值,脚步声规律而冷漠。负责监管的两个老太监,一个姓钱,一个姓孙,整日坐在廊下,像两尊没有表情的泥塑,唯有那双眼睛,时不时扫过院内的动静,锐利如鹰。送进来的饮食用度,皆需经他们仔细查验,连一块糕饼也要掰开揉碎看过,才允许递入。
灵霜起初还试图与他们攀谈,想探听些外头的消息,或者为我说几句好话,换来的只有冰冷的沉默或几句官腔敷衍:“我等奉命行事,姑娘莫要多问。”
彻底的孤立。比初入冷宫时更甚。那时至少还能看到天空,听到远处模糊的宫人声响,感受到一丝流动的气息。如今,连这方破败的院落,都成了密不透风的囚笼。
我知道,皇后这次学聪明了。她不再亲自出手,而是将“前朝余脉”这个致命的把柄抛了出来,自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只手想借着踩我一脚去邀功。她只需在凤仪宫中“养病”,静待我被这滔天的罪名吞噬。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陈太监那日的透露,虽然让我如坠冰窟,却也撕开了一丝真相的口子。我不是苏家嫡女,身上流着前朝微末的血脉。这是事实,无法改变。我能做的,不是否认这血脉,而是证明这血脉之下,并无祸心。
“灵霜,”我压低声音,将她唤到内室最角落,“我们不能慌,更不能认命。”
灵霜眼睛红肿,却用力点头:“主子,您说,奴婢该做什么?”
“监管虽严,但他们总要吃饭喝水,总要轮值交接。”我看着她,“钱太监左腿有旧疾,阴雨天会不自觉地捶打膝盖;孙太监嗜茶,对茶叶好坏极为敏感,送来的粗茶他几乎不碰,自己带的茶沫子也快见底了。这是他们的习惯,也是弱点。”
灵霜眼睛亮了一下:“主子,您是说……”
“不是要收买他们,那不可能。”我摇头,“但人只要有习惯,就有松懈的时候。你要仔细观察他们轮值、用饭、打盹的规律。尤其是钱太监腿疼发作时,孙太监泡茶或去取热水时。在这些间隙,尽量靠近院墙,听听外面路过的宫人有没有议论什么。哪怕只言片语,也可能有用。”
“是,奴婢记下了。”灵霜神色认真起来。
“还有,”我沉吟道,“我们虽然出不去,但东西或许能递出去。吴太监那条线不知道还在不在,但总要试试。”我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方绣着瑶花的旧帕子,又找出之前剩下的一小段染过色的芦苇内芯。“用这个,编个最简单的平安结,要小,不起眼。若有机会,比如他们查验送来的衣物时,看看能否混在旧衣物里带出去,或者……塞给来收夜香的粗使婆子。不指望一定能到吴太监手里,但只要流出静心苑,或许就有人能看见,知道我还‘活着’,还在‘动弹’。”
这举动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便是私传物品,罪加一等。但绝境之中,必须行险招。
灵霜小心地接过东西,藏进袖中。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主仆二人,表面上是两个被严密看守、惶惶不可终日的囚徒。我大多数时间坐在窗边发呆,或者躺在床榻上假寐,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消瘦(一部分是忧思,一部分是刻意为之)。灵霜则显得更加惊惧不安,做事时常“不小心”打翻水盆或撞到桌椅,引来监管太监不耐烦的呵斥。
暗地里,我们却像最耐心的猎人,观察着看守者的一切。灵霜记下了钱太监每日子时前后腿疼最甚,会离岗片刻去如厕或揉腿;孙太监每日午后必泡一次茶,会去小厨房盯着烧水,此时注意力最分散。
她也真的找到了一次机会。那日送来的米中混了不少砂石,灵霜在挑拣时“不慎”将米撒了一些在孙太监脚边,趁他皱眉躲闪、钱太监视线被晾晒的旧衣遮挡的瞬间,将那个小小的、青碧色的芦苇平安结,弹进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鼠洞边缘。那里靠近院墙排水沟的缝隙。
我们不知道它最终是否被人捡到,但做了,总有一线希望。
同时,我让灵霜在每日允许的、有限的院内走动中,刻意靠近院墙不同位置,竖起耳朵倾听。起初几日,只有风声和远处极模糊的、无法辨别的声响。直到第五日黄昏,钱太监因腿疼提前回去歇息片刻,孙太监在廊下打盹。灵霜假装清扫落叶,蹭到西南角的墙根下。
那里墙外似乎是一条通往杂役房的小径。她屏住呼吸,听到了两个匆匆路过的、压低嗓音的对话片段:
“……真的假的?那位真是前朝……”
“嘘!慎言!宗人府还在查呢,不过听说……苏将军当年确实有些首尾不清……”
“……怪不得皇后娘娘之前……唉,这下怕是难了……”
“……可不是,陛下这几日脸色都不好看,早朝时还斥责了礼部……”
声音很快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信息零碎,却印证了我的猜测:身世之事已在宫中悄然传开,宗人府在查,萧逸心情不佳,而苏家(父亲)的旧事也被重新翻出。
这不是好消息,却也不是最坏。至少,萧逸没有立刻下旨处决,说明他还在“查”,还在犹豫。这就是我的生机。
又过了两日,静心苑迎来了第一位“访客”——慎刑司的孙太监。他并非来提审,只是例行“问话”,但态度比上次在慎刑司时,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苏姑娘,”他坐在院中石凳上,示意我坐在对面,“关于你的身世,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或者,可有什么人能证明,你对此一无所知,也从未利用此身份做过任何不妥之事?”
我垂眸,声音平静而微带苦涩:“孙公公,奴婢自记事起,便是镇国将军苏烈之女,母亲是清河崔氏。关于生母之事,若非此次风波,奴婢闻所未闻。父亲……从未提及。奴婢不知该如何证明一件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至于利用身份……”我抬起头,眼中带着无奈与一丝倔强,“奴婢若真有异心,或知晓自己身世特殊,又怎会懵懂入宫,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在冷宫浣衣处挣扎求生时,可有一分一毫像是‘前朝余孽’该有的模样?”
孙太监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他知道我之前在慎刑司的表现,也清楚皇后设计我的事。我的话,他未必全信,但至少合情合理。
“苏将军已故,许多事死无对证。”他缓缓道,“宗人府正在查阅所有与前朝有关的陈年档案,也在寻访可能知情的旧宫人。陛下……要的是一个确切的真相。”
“奴婢明白。”我低声道,“奴婢只求一个水落石出。无论真相如何,奴婢甘心领受。只是……”我顿了顿,声音更轻,“奴婢不愿因这莫须有的血脉,玷污了父亲一生忠烈之名。父亲为国征战,马革裹尸,若身后还要蒙受不白之冤,奴婢……死不瞑目。”
提到父亲,我的声音微微哽咽,这不是全然作伪。苏烈或许隐瞒了我的身世,但他对我的养育之恩,对国家的忠诚,并非虚假。
孙太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咱家会将你的话带到。你好自为之。”
他起身离开,院门再次落锁。
我站在原地,看着暮色将小小的庭院吞没。
灵霜走过来,扶住我微微颤抖的手臂。
“主子,孙公公他……”
“他在权衡。”我轻声道,“我的话,至少让他,或许也让听到这些话的人,心里存下一点疑问。这就够了。”
身世是铁打的事实,我无法抹去。我能做的,是将自己与“阴谋”、“叛乱”这些字眼剥离开,塑造一个被命运捉弄、对真相一无所知、且同样深受其害的形象。我要让那些审查的人,尤其是让萧逸看到,这血脉带来的,不是威胁,而是一个女子无法选择的悲剧。
这很艰难,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但除此之外,我别无他路。
夜色渐深,监守太监的灯笼在廊下投出晃动的光影。
我回到屋内,坐在黑暗中。
萧逸,你在查阅那些故纸堆时,是否会想起,那个被你亲手打入冷宫的女子,或许连自己是谁,都从未真正知晓?
而我,必须在这绝境中,为自己,也为父亲的清名,凿出一条生路。
无论多么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