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各方算计
太医诊出喜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宫。永寿宫门前的石阶,都快被各宫派来送贺礼的太监宫女踏平了。锦缎、珠宝、补品……各式各样的礼物堆满了偏殿,每一件都精美贵重,可我看着它们,只觉得那华丽的包装下都藏着看不见的针。
刘嬷嬷端着刚煎好的安胎药进来,银针试过,她自己又先尝了一口,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贵人,该用药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德妃娘娘又派人送来了血燕,老奴瞧着成色极好。”
我接过温热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先收着吧,和之前送来的那些放在一起。”
不是不领情,只是不敢轻易入口。自从移居永寿宫,我几乎夜不能寐。任何进嘴的东西,都要经过三道查验,连喝的水,都要看着人从井里打上来才放心。
刘嬷嬷是我求了皇上,从太后宫里请来的老嬷嬷,行事稳重,眼神锐利。有她在身边,我才能稍微安心。
下午,皇后娘娘召见。我特意穿了件宽松的素色宫装,由刘嬷嬷扶着,慢慢走向坤宁宫。
皇后坐在上首,依旧端庄雍容。她赐了座,目光在我腹部停留片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听说你有了身孕,本宫很是欣慰。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务必仔细将养。”她语气慈和,仿佛真心为我高兴,“内务府拨来的用度可还够?若缺什么,尽管来告诉本宫。”
我恭敬地回话:“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更要谨言慎行。宫中人多眼杂,有些事,能避则避。”
我低头称是,心里却明白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从坤宁宫出来,正好遇见淑妃。她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妹妹真是好福气。”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这才晋了贵人,就又有了喜讯。只是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妹妹可千万要当心,别像当年的王贵妃似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王贵妃的事,我暗中查访过,宫里老人对此都讳莫如深。
刘嬷嬷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淑妃这才松开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宫女走了。
回到永寿宫,我觉得后背都湿透了。刘嬷嬷扶我坐下,低声说:“贵人如今是众矢之的,皇后娘娘表面关切,心里怎么想还未可知。淑妃娘娘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往您心里扎刺呢。”
我何尝不知。皇上子嗣单薄,登基数年,这是头一个孩子。若我能平安生下皇子,地位必将不同往日。不知多少人会在暗中祈祷这个孩子消失。
晚膳时,我看着满桌菜肴,毫无胃口。拿起筷子,又放下。
“撤了吧。”我挥挥手,“我有些累,想歇一会儿。”
躺在榻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我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生长。这种感觉很奇妙,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恐惧。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我警觉地坐起身,刘嬷嬷已经走到窗边,低声喝问:“谁?”
“是我,小翠。”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松了口气。小翠是我特意从储秀宫要来的,这深宫里,我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她算一个。
小翠端着一碟点心进来,脸上带着笑:“婉儿姐姐,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刘嬷嬷接过点心,照例查验。小翠看着这一切,眼神黯了黯:“姐姐现在连我送的东西也要查了吗?”
我拉她坐下,苦笑道:“不是不信你,是怕有人借你的手。如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我不得不防。”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声说:“我刚才去领月例,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嚼舌根,说……说德妃娘娘送来的补品,未必都是好的。”
我心里一紧,示意她继续说。
“他们说,德妃娘娘表面拉拢姐姐,其实心里也忌惮。若是姐姐生下皇子,地位就不一样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德妃这些日子的确殷勤,送的补品都是上好的,还时常过来探望。可若细想,她每次来,总要问起我孕中的细节,对太医的诊断也格外关心。
正说着,外面通传德妃来了。我忙让小翠退下,整理好衣衫迎出去。
德妃今日穿得素雅,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她笑着扶起我:“快别多礼,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
她拉着我坐下,目光关切:“今日觉得如何?可还吐得厉害?我怀大公主的时候,也是吐得昏天暗地,后来有个老嬷嬷给了个方子,才好了些。回头我让人把方子送来。”
我道了谢,心里却更加警惕。她越是殷勤,我越是不安。
德妃坐了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朝堂上。“听说前朝有些大臣,对妹妹晋位的事颇有微词。不过妹妹放心,有皇上在,他们也不敢多说。”
她状似无意,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提醒我,我的根基还不稳。
送走德妃,我觉得浑身发冷。刘嬷嬷替我披上外衣,轻声说:“贵人要早做打算。德妃娘娘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是敲打。”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宫灯次第亮起,把宫殿映得如同白昼。可这光明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算计?
“嬷嬷,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刘嬷嬷沉默片刻,才说:“贵人现在最要紧的,是平安生下皇嗣。在这之前,能忍则忍,能避则避。至于其他……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这个孩子。可在这深宫里,想要平安,谈何容易。
夜里,皇上来看我。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
“朕已经吩咐太医院,每日都要来请脉。你有什么不适,立刻告诉朕。”他看着我,眼神温和,“这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很期待。”
我靠在他怀里,第一次觉得这个怀抱有些温暖。可我知道,皇上的宠爱如同镜花水月,今天可以给我,明天也可以给别人。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送走皇上,我独自站在窗前。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手轻轻抚着小腹,我在心里默念:孩子,娘亲一定会保护好你,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深宫夜色浓重,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困在其中。而前方的路,比这夜色更加黑暗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