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之梦
林战猛地坐起，金属手臂砸在混凝土上，溅起一片碎屑。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汗水沿着锈化的锁骨滑落。
又来了那个梦。
梦中，他不再是人类。他的身体延伸成巨大的钢铁丛林，每一根骨骼都化作尖锐的金属刺，穿透大地，撕裂天空。庇护所的高墙在他面前如纸片般脆弱，人们的尖叫被金属摩擦的刺耳声淹没。而他站在废墟中央，右臂已经完全化作一柄巨大的锈红色利刃，上面沾着熟悉的血液——苏夏的、老鬼的、甚至还有他自己尚未完全变异的部分。
“只是梦。”他低声告诉自己，但右臂的嗡鸣似乎在嘲笑这种自欺欺人。
安全屋内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芒。老鬼在控制台前打盹，机械心脏的蓝光随着他的呼吸缓慢明灭。苏夏趴在巴顿的病床旁睡着了，手中还握着半空的医疗包。
林战轻轻起身，避免惊醒他人。他走到墙角的净水器前，用左手接水喝。水流过喉咙的冰凉暂时压下了梦境带来的燥热。
但当他抬头看向金属墙面时，呼吸骤然停止。
墙面的反光中，他的倒影扭曲而恐怖。锈斑已经蔓延至脖颈，像某种寄生的藤蔓般向上爬升。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似乎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
“睡不着？”老鬼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战迅速转身，金属手臂本能地抬起防御。老鬼站在几步外，机械义眼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噩梦。”林战简短地回答，放下手臂。
老鬼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几个监控画面。“理解。这年头，没做噩梦的人才不正常。”
画面上显示着厂房周围的情况。奈拉的人在外面巡逻，变异体的尸体已被清理，但紧张气氛依然明显。
“他们还在怀疑我们。”林战低声道。
老鬼轻笑一声，“当然。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胃里还藏着苏夏的名字。换我我也怀疑。”
“你认为是谁做的？”
老鬼的机械手指敲击着控制台，发出规律的哒哒声。“红蝎？庇护所？收割者？或者只是某个想看到世界燃烧的疯子？”他转头看向林战，“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敌人。”
林战的右臂突然刺痛，他忍不住握住肘部。金属骨骼似乎在皮下移动，拓展着它的领地。
老鬼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又发作了？”
林战点头，“越来越频繁。教堂的血清...似乎加速了过程。”
“讽刺，不是吗？”老鬼调出一个医学扫描界面，“抑制变异的药物反而刺激变异加剧。就像试图用油灭火。”
林战沉默片刻，然后突然问道：“你知道什么关于‘种子’的事吗？”
老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传说听得不少。能让沙漠开花的神奇孢子什么的。为什么问这个？”
“苏夏提到过。她说我的变异可能与它有关。”
老鬼关闭了扫描界面，转身面对林战。“听着，朋友。在这世界上，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种子’就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些什么，老鬼？”
机械师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轻松。“我知道足够多来告诉我远离它。就像我知道足够多来告诉我不要问为什么我的机械心跳会与你的金属手臂产生共鸣。”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填充空间。
突然，控制台的一个警报无声闪烁。老鬼迅速查看，“有趣。奈拉的人正在集结，但不是在准备防御。”
画面上显示，奈拉和她的几名核心队员正在厂房的一个隐蔽角落集合，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激烈讨论。
“他们在计划什么？”林战皱眉。
老鬼放大图像，“看起来像...一张地图。旧时代的城市规划图。”
就在这时，苏夏醒了过来，她揉着眼睛走近，“发生了什么？”
老鬼指了指屏幕。苏夏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是第七区，”她低声道，“旧生物实验室的所在地。”
林战看向她，“你知道那个地方？”
苏夏咬着嘴唇，犹豫片刻后点头，“我丈夫曾在那里工作。‘种子计划’的主要实验室就在那下面。”
老鬼吹了声口哨，“哦，这就有意思了。奈拉为什么对那里感兴趣？”
苏夏没有回答，但她的不安显而易见。
林战握住她的肩膀，“苏夏，如果你知道什么...”
“我们不能去那里，”她突然打断，声音带着罕见的恐慌，“那地方被诅咒了。我丈夫...他死前警告过我永远不要回去。”
控制台突然传来一阵静电噪音，接着一个扭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呼唤金属之子...前来应许之地...种子等待播种...”
林战的右臂猛地剧痛，他几乎跪倒在地。金属骨骼发出炽热的光芒，与通讯中的声音产生诡异的同步。
老鬼迅速试图追踪信号源，但摇头道：“太快了，消失了。”
苏夏扶住林战，她的手指触碰到他颈部的锈斑时微微一颤。“这声音...我听过类似的。在实验室出事那天。”
厂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枪声和呐喊。
三人迅速冲向监控屏幕。画面上显示，一群变异体正在攻击厂房，但这不是随机的袭击。它们有组织地突破防御弱点，仿佛被什么引导着。
奈拉的人正在顽强抵抗，但明显处于下风。
“我们得帮忙。”林战抓起武器。
老鬼拦住他，“等等。看那里。”
在战场边缘的阴影中，一个身影静静站立。他穿着庇护所的制服，但没有参与战斗，只是观察着。手中拿着一个发光的装置，似乎在记录或传输什么。
“收割者。”苏夏低声道。
林战的金属手臂嗡鸣加剧，一种奇怪的冲动涌上心头——不是战斗或逃跑，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想要融入那些变异体，成为它们一部分的诡异渴望。
他强行压下这种感觉，“老鬼，有什么计划？”
机械师已经拿起他的改装步枪，“前门吸引注意力，我从通风系统绕后。苏夏，你留在这里保护巴顿。”
苏夏却摇头，“不，我知道奈拉为什么想去实验室。他们不是想要‘种子’，他们想摧毁它。”
又一波震动传来，厂房结构开始不稳。
“解释。”林战简短地说。
“奈拉的社区...他们的孩子开始变异。不是随机的，是某种定向变异。她认为源头在实验室。”苏夏语速加快，“但如果他们试图摧毁它，可能会释放更可怕的东西。”
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奈拉的一名队员被变异体拖入黑暗。
没有时间讨论了。
林战深吸一口气，金属手臂完全展开，形成一面盾牌。“老鬼，按计划进行。苏夏，跟我来。”
当他们冲入战场时，林战再次感到那种诡异的共鸣。这一次，不是与老鬼的机械心跳，而是与那些变异体。它们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嚎叫，都仿佛与他金属骨骼的振动同步。
在一瞬间的清晰中，他明白了：这些生物不是随机攻击。它们是被召唤来的，被某种东西——或者某人——引导至此。
而他的变异，正是使他能感受到这种召唤的原因。
金属利刃撕裂一只扑来的变异体时，林战看到了远处那个收割者观察员。对方面罩下的眼睛正盯着他，仿佛在记录什么珍贵数据。
然后，观察员举起手，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奇怪的装置。他按下按钮，所有变异体突然停止攻击，转向林战。
在同一瞬间，林战的右臂完全失控，自主抬起，指向实验室的方向。
观察员点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奈拉冲到林战身边，脸上混着血和汗，“他们不是来攻击的！他们是来带你去某个地方的！”
林战看着仍在指向远处的金属手臂，感受到了那种无法抗拒的牵引力。
苏夏抓住他的左手，“不能去，林战。那正是他们想要的。”
但诱惑已经种下。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承诺着答案，承诺着归属，承诺着力量的完全释放。
厂房外，黎明将至，锈红色的天空开始泛亮。在这不祥的光线下，林战的金属手臂闪烁着，仿佛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在他心中，一个问题开始生根：当变异不再是诅咒，而是进化时，抵抗它是否只是一种愚蠢的怀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