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归途灯火
苏小满抱着怀里冰凉的小龙,在黑暗的水中拼命上游。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水流划过耳膜的微弱声响。她感觉不到敖闪闪的动静,只能通过契约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不敢低头看,只是凭借直觉和那份微弱的“坐标”感应,奋力向上游去。肺部因为缺氧而灼痛,四肢沉重如灌铅,但她的手臂始终紧紧护在胸前,保护着那条失去意识的小龙。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渐渐出现微光。
不是人造光源,而是自然的光线——月光透过水面,洒下朦胧的光晕。苏小满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向上冲刺。
“哗啦——”
她冲破水面,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夜风带着熟悉的城市气息拂过脸颊,她几乎要哭出来。
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正在城市边缘的运河里,离陈阿婆家不远。远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她还活着,他们回来了。
苏小满艰难地爬上岸,瘫坐在草地上,第一时间低头查看敖闪闪的情况。
小龙依旧蜷缩着,银鳞暗淡无光,双眼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身体证明他还活着。那枚布满裂纹的玉佩贴在他身上,同样毫无生机。
“闪闪?”她轻声呼唤,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身体。
没有反应。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想起归墟之灵的话——若迷失,则万事皆休。
“不会的,”她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来,“我们回家了,你听见了吗?”
她将小龙小心翼翼放进还挂在她身上的保温箱——那箱子在经历了这么多后居然还奇迹般地挂着——然后跌跌撞撞地向着陈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她的衣服湿透,头发凌乱,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引得偶尔路过的车辆减速观望,但她浑然不觉。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前的保温箱上,集中在感知那微弱的契约联系上。
“快到了,”她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对小龙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就快到了。”
终于,她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居民楼。陈阿婆家的窗口还亮着灯——老人总是睡得很晚。
苏小满几乎是爬上了楼梯,踉跄着敲响了门。
门很快打开,陈阿婆穿着睡衣,看到狼狈不堪的苏小满,吓了一跳:“小满?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到苏小满紧紧抱着的保温箱上,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让开身:“快进来!”
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家具,桌上还放着半杯温水和一本翻开的书。这一切与刚才的深海地狱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苏小满几乎站立不稳。
“他、他为了关闭归墟,几乎耗尽了所有力量,”苏小满语无伦次地说,小心地将敖闪闪从箱子里捧出来,“回来后就这样了,怎么叫都不醒……”
陈阿婆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小龙的状况,眉头越皱越紧。
“龙元几乎枯竭,魂魄也受损严重,”她沉重地说,“就像是……燃尽了的蜡烛。”
“有办法吗?”苏小满急切地问,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任何办法都可以!”
陈阿婆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走向书房:“你等着。”
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卷发黄的绢布。
“这是我年轻时研究龙族文献的笔记和一些……或许有用的东西。”她取出一个蓝色小瓶,倒出几滴液体在小龙身上。液体散发出清新的海风气息,但敖闪闪毫无反应。
她又试了几种方法,甚至包括那本《瀛海龍族考》中记载的几种古老仪式,但小龙依旧沉睡。
苏小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两人几乎要放弃时,陈阿婆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布满裂纹的玉佩上。
“等等,”她突然说,“或许……关键不在他,而在这个。”
她小心地捧起玉佩,对着灯光仔细查看那些裂纹:“你看,这些裂痕的走向……是不是很像城市地图?”
苏小满凑过去看,果然,玉佩上的裂纹虽然杂乱,但隐约能看出街道和水道的走向。
“归墟之灵说,我的‘存在’是他的坐标,”她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说,与他契约相连的我,才是他现在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点?”
陈阿婆眼睛一亮:“有道理!或许不需要什么法力高深的仪式,只需要……熟悉的环境,强烈的‘存在感’。”
一个念头划过苏小满的脑海。
她小心地捧起敖闪闪,对陈阿婆说:“阿婆,我知道该去哪了。”
半小时后,苏小满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她将敖闪闪轻轻放在铺着柔软毛巾的保温箱里——那是他最初的“床”。然后她开始忙碌起来。
她打开窗,让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她打开老旧的电饭煲,煮上皮蛋瘦肉粥;她甚至找出那包还没吃完的特辣牛肉干,放在箱子旁边。
最后,她坐在箱子旁,开始低声说话。
说起第一次在暴雨夜见到他时的惊吓;说起他打翻老干妈时的愤怒;说起他喷出小彩虹时的滑稽;说起在水族馆与白鲸对话的惊奇;说起在便利店谈判的紧张;说起在黑暗水中共度生死的相依......
她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只是平静地讲述着他们的故事,讲述着这个他曾经嫌弃却又逐渐习惯的“凡间”。
她说到喉咙干哑,几近睡着时,突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波动。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保温箱。
小龙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胸前那枚布满裂纹的玉佩,闪过一道微弱到极致的白光——那光芒的形状,依稀是个外卖箱的轮廓。
苏小满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良久,小龙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鎏金竖瞳黯淡无光,充满了迷茫和虚弱,但确实睁开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聚焦在苏小满脸上。
四目相对。
苏小满的眼泪无声滑落。
小龙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吵死了,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