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与新生
文件袋沉甸甸地压在吧台上，封面上“数据分析报告”几个字冰冷刺眼。林小野已经离开了，雨声淅沥，网吧里只剩下老式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季燃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翻开那份文件。
电视里韩骁的采访早已结束，换成了无聊的广告。季燃弯腰，想把最后那颗螺丝拧紧，完成换风扇的活儿。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螺丝刀的瞬间，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左手手腕炸开，闪电般窜上小臂！
“呃！”
他闷哼一声，螺丝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关节僵硬地弯曲着，那熟悉的、仿佛生锈金属互相碾磨的痛楚再一次牢牢攫住了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十年了。这旧伤像一条忠实的恶犬，每次在他几乎要忘记的时候，就窜出来狠狠咬他一口，提醒他那段辉煌早已破碎，提醒他如今只是个躲在破网吧里的废人。
刚才那场单手操作……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他靠在冰冷的机箱上，大口喘着气，等待这一波剧痛过去。右手死死握住左腕，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该死的疼痛压回去。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林小野带来的那些数据和话语，像烧红的针一样刺进他脑子里。
“你的左手恢复了？” “韩骁……代打可能……” “玷污了你曾经为之奋斗的东西……”
还有那条完美重合的APM曲线。
荒谬。他的手明明……他低头看着那只仍在微微痉挛、痛楚清晰可感的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视频大概只是个巧合，或者这女孩疯了。资本操弄？他早就远离那个圈子了，是好是坏，与他何干。
痛感稍减，他撑着站起来，决定去巷子口的诊所开点止痛药。老毛病，医生都认识他了。
诊所的医生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没多问，照例开了药，却在他转身时叫住他：“季燃，你这手老是吃止痛药也不是办法。上次拍片子都是好几年前了吧？市医院新进了台更精密的神经扫描仪，要不……再去查一次？好歹图个心安。”
季燃本想拒绝，但左腕残余的酸胀感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市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多。排队，缴费，等待。他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病人，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做扫描时，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内部神经图谱上那些代表损伤的、刺眼的红色区块。
报告要等半小时。他坐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雨幕，脑子里空茫茫一片。
直到护士叫他的名字，将一份报告递到他手里。
“情况有点特别，医生建议你拿去给门诊大夫详细看看。”护士的表情有点奇怪。
季燃道了谢，走到人少的角落，才低头翻开报告。
一大堆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的视线迅速被最后的结论摘要和那张新的神经影像图吸引住了。
影像图上，原本记忆中大片标注为“不可逆损伤”的区域，竟然被大片代表“活性恢复”的浅蓝色所覆盖，只有零星几点顽固的红色残留。结论栏里写着：“……疑似罕见自愈现象，神经通路重建度预估百分之七十五至八十……建议进一步观察……”
百分之八十？
季燃猛地抬头，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难以置信地反复看着那行字，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他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那刚才还令他痛彻骨髓的手，此刻似乎……真的轻松灵活了许多。
一种巨大的、近乎晕眩的不真实感包裹了他。十年……折磨了他十年，断送了他一切的东西，就这么……快要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楼的，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带着凉意。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左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感受着那陌生又熟悉的、流畅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豪华悬浮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走了下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季燃先生？您好，鄙姓王，是韩骁队长的经纪人。”男人递过来一张镶着金边的名片，“我们关注到最近网络上一些关于您的……有趣视频，韩队也很关心您这位前辈的现状。”
季燃没接名片，只是看着他。
王经纪人也不尴尬，自然地将名片收回，笑容不变：“韩队惜才，尤其像您这样拥有辉煌过去的传奇。虽然您因伤退役多年，但您的名字在电竞史上依旧有一席之地。韩队认为，这份传奇值得被更多人铭记和……瞻仰。”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诱惑：“我们愿意为您提供一份特别的顾问合同，待遇绝对优厚。不需要您进行任何高强度操作，只需要在一些合适的场合露面，分享一些过去的经验，甚至……在韩队未来的传记纪录片里，也会有您的重要位置。这能让您的名字重新回归大众视野，带来可观的收益。您看……”
季燃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吉祥物。他们想把他这个“过气传奇”买回去，当成一个漂亮的装饰品，用来衬托韩骁这个“现役皇帝”的伟光正，顺便消费他最后那点剩余价值。
他看着经纪人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忽然想起林小野那句“玷污了你曾经为之奋斗的东西”。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说完了？”季燃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王经纪人愣了一下，继续保持微笑：“季先生可以慢慢考虑，条件我们可以再……”
“不用考虑。”季燃打断他，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拿到的那份医疗报告上，然后抬起眼，看着对方，“我不卖。”
王经纪人的笑容瞬间有点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季先生，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请您慎重……”
“我说了，不卖。”季燃重复了一遍，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份意味着新生的报告。
王经纪人看着他消失在昏暗巷口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变得阴沉。他拿出通讯器，低声快速说道：“他拒绝了。很不识抬举……嗯，按计划B进行。不能让一个过气的老东西，有机会蹭着韩队的热度翻身。”
一小时后，几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电竞八卦号几乎同时发布了一系列“爆料帖”，标题耸人听闻：
《惊！过气冠军为复出无下限，疑似自导自演炒作》 《深度起底‘单手五杀’视频：网吧老板的惊天骗局，只为碰瓷韩神？》 《时代变了，前辈！请保留最后的体面，别消费粉丝情怀了》
文章里，“疑似知情人士”信誓旦旦地表示视频是多重剪辑和特效的产物，所谓“神秘高手”其实是网吧老板季燃找人演的戏，目的是制造话题，想踩着如今如日中天的韩骁复出。评论区瞬间被水军占领，充斥着对季燃的嘲讽和谩骂。
“笑死，手残了十年，突然就能打了？” “想钱想疯了吧？” “恶心，碰瓷韩队！” “退役了就安分点，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浪潮般的恶意，顺着网络，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