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运动会

运动会前一天，班长在讲台上宣布参赛名单。当念到“男子三千米：苏然”时，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坐在前排的苏然回头朝大家笑了笑，目光扫过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心跳却莫名加快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苏然在操场跑步的样子，还有他回头时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汇。最后我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出珍藏的彩纸，仔细折了一只千纸鹤。很小的一只，刚好可以握在手心里。

运动会当天，阳光出奇的好。操场上人声鼎沸，各个班级在看台上排出整齐的方阵。我坐在我们班区域的中排，这个位置刚好能把跑道尽收眼底。

男子三千米是下午的项目。午后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苏然穿着红色的运动服，正在起跑线附近做热身。他压腿的时候抬头往看台看了一眼，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千纸鹤。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十几个男生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苏然跑在中间的位置。他的步伐很稳，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

前三圈都很顺利。看台上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我们班的同学都站起来为他呐喊。我一直紧紧盯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手里的千纸鹤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就在第五圈快要结束的时候，意外发生了。苏然在弯道处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我看见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膝盖和手肘立刻渗出血迹。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站起来冲下去。但下一秒，他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继续向前跑去。他的右腿明显有些吃力，每一步都跑得很艰难。

“别跑了！”有同学在喊。但他仿佛没听见，依然咬着牙向前。

我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个午后在图书馆，他踮着脚够书时倔强的侧脸。就是这样，明明很疼也不肯放弃。

最后两圈，他几乎是拖着右腿在跑。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跑道上留下淡淡的痕迹。看台上的加油声渐渐小了，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经过我们班看台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因为疼痛而微微眯起，但眼神依然坚定。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突然举起手中的千纸鹤，朝他用力挥了挥。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跑去。

最后一百米，他突然开始加速。虽然姿势依然别扭，但速度明显快了起来。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所有人都站起来为他鼓掌。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直接跪倒在地上。几个男生立刻冲过去扶他，校医也提着药箱跑过来。我站在看台上，看着他被同学们团团围住，手里的千纸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颁奖仪式上，他获得了一个“体育精神特别奖”。当他拄着拐杖上台领奖时，我们班的位置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阳光照在他缠着绷带的膝盖上，也照在他腼腆的笑容上。

放学时，我在教学楼门口遇见他。他正靠着墙等家长来接，右腿伸直着，校服裤子的膝盖处剪开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厚厚的纱布。

“恭喜你。”我走过去说。

他抬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其实没什么好恭喜的，最后一名。”

“但你是最勇敢的。”我说完就觉得脸颊发烫，赶紧转移话题，“伤得重吗？”

“还好，就是蹭破点皮。”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然后突然问，“今天在看台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皱巴巴的千纸鹤，递给他：“这个。本来想祝你顺利的。”

他接过千纸鹤，小心地抚平翅膀的褶皱：“你会折这个？”

“嗯。”我点点头，“小时候学的。”

他把千纸鹤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口袋：“谢谢，我很喜欢。”

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还有学生们的笑闹声。

“下周就要文艺汇演排练了，”他突然说，“你的诗朗诵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练。”我老实回答，“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他笑起来，“你声音很好听，朗诵起来一定很棒。”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时他妈妈的车停在了校门口，他朝我挥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我看着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向车门，那个小小的千纸鹤在他口袋里露出一角。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摔倒后又坚持跑完的样子。那份倔强和坚持，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秋风拂过脸颊，带着桂花的甜香。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或许并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