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暗边缘
夜色如墨,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垃圾堆散发着腐臭,几只野猫在阴影中窜过。林宇靠在斑驳的墙上,指尖夹着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缓缓吐出,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宇哥,今天手气不错啊!”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凑过来,咧嘴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他叫阿强,是林宇在这片街区认识的“兄弟”之一。
林宇没接话,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身上的黑色夹克沾着污渍,袖口磨得发白。几个小时前,他刚从地下赌场出来,赢了点小钱,但心里空落落的。赌桌边的喧闹、酒精的辛辣、打架时的肾上腺素飙升——这些曾经让他觉得活着的东西,如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走吧,老地方喝两杯。”阿强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宇嗯了一声,双手插兜,跟着阿强走出巷子。他的步伐有些拖沓,靴子踩在积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那家破旧的酒吧。门口挂着的招牌缺了几个字母,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勉强闪着“蓝调”二字。
酒吧里烟雾缭绕,老旧的音响放着嘈杂的摇滚乐。几个熟面孔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到林宇进来,纷纷举手打招呼。林宇挤出一丝笑,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空啤酒瓶和烟灰缸,有人递给他一瓶刚开的啤酒,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点烦躁。
“听说陈老大最近有笔大生意。”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压低声音说,“要是成了,咱们都能分点油水。”
林宇转动着手里的酒瓶,没吭声。陈老大是这片区域的黑帮头目,心狠手辣,林宇替他做过不少事——收债、看场子,甚至动过手。起初是为了钱,后来成了习惯。他记得第一次帮陈老大教训一个欠债人时,手在发抖;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打断别人的腿。
“宇哥,你怎么看?”阿强凑过来问。
“能怎么看?”林宇扯了扯嘴角,“老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虚感越来越重。他环顾四周,醉醺醺的酒客、浓妆艳抹的女人、扯着嗓子吹牛的小混混……这就是他的世界,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角落。他曾经觉得在这里如鱼得水,现在却像被困在笼子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短,问他这个月能不能回家一趟。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家里那间老房子,他已经半年没回去了。母亲总是劝他找份正经工作,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打架和耍狠,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喂,宇哥,跟你说话呢!”阿强推了他一把,“明天去收西街那家店的保护费,老大点名要你去。”
林宇点点头,又开了一瓶啤酒。酒精开始上头,脑子变得昏沉。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灯。光影交错间,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去世那会儿,一家人经常去公园散步。那时的天空很蓝,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
“我去透透气。”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酒吧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靠在墙上,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他深吸一口,望着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另一种人生——按时上下班,回家有热饭菜,周末陪家人逛街。那种生活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巷子尽头传来打斗声和咒骂声,他眯眼看去,几个小年轻正在围殴一个人。这种场面他见多了,本想转身回酒吧,却听见一声细微的啜泣。那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求饶。他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干什么呢?”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那几个小年轻回头看他,领头的染着一头绿毛,嚣张地扬起下巴:“关你屁事?”
林宇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他比那几个小子高出一头,肩膀宽厚,手臂肌肉虬结。尽管什么都没做,但那种常年混迹街头的气势已经让对面几人有些发怵。
“滚远点,别多管闲事。”绿毛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手里的棍子。
林宇往前走了一步,巷口的路灯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伤疤格外明显。这是去年帮陈老大处理一桩“麻烦”时留下的纪念。
“我说,放开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绿毛和他同伙交换了下眼神,骂了句脏话,但还是松开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女孩。几个人悻悻地走了,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林宇一眼。
林宇没理会他们,走到女孩面前蹲下。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校服被扯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泪痕,眼睛里满是恐惧。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女孩点点头,颤抖着扶着墙站起来。她不敢看林宇的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匆匆跑出了巷子。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甩掉烟头,盯着指尖那个小小的灼痕发呆。刚才那一瞬间,当他看到女孩惊恐的眼神时,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种眼神他很熟悉——是看“他们这种人”的眼神,恐惧、厌恶,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回到酒吧时,阿强他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有人搂着他的肩膀说要再去赌一把,有人嚷嚷着去找点乐子。林宇推开他们,说自己累了要回去睡觉。
走出酒吧,夜风更冷了。他拉紧夹克领子,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扭曲变形。经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见镜中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这副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回到那间租来的小房间,他踢掉鞋子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形状像一张哭脸。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在这个繁华与黑暗交织的都市里,他像一粒尘埃,漂浮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
闭上眼睛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去收保护费时,要不要对那家店的老板客气点?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睡意淹没。在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阳光明媚的公园,父亲还在,天空很蓝,没有伤疤,没有血腥,没有无止境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