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与虎谋皮

密室的震荡逐渐平息，飞灰与琉璃碎片簌簌落下，在地面铺了一层诡异的蓝荧荧的粉末。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某种金属电离的奇特气味。

宁瑟瑟仍紧紧抓着裴寂的手腕，他皮肤下搏动的血管异常清晰，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心口疤痕处渗出的、泛着微光的蓝色血丝。全息投影已然消散，但长公主临死前的厉喝和皇帝袖口的狼头刺青，仍在她脑中反复回荡。

“合作？”裴寂低哑地重复，他缓缓抽回手，用一方素白帕子按住了心口不断渗血的伤痕。帕子迅速被染上诡异的蓝，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抬眸看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你凭什么认为，本督需要一个实验体的合作？”

“就凭我知道‘管理员’是谁。”宁瑟瑟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方染血的帕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我知道它是什么。”

她指向四周仍在冒烟的精密仪器，以及那些属于前代实验体的现代遗物：“这一切，凤凰计划，穿书系统，包括您心口的能量连接……根本不是什么玄妙的巫术或仙法。这是科技，是远超这个时代理解的科技造物。”

裴寂擦拭血迹的动作微微一顿。

宁瑟瑟继续道，语速加快：“第九十八号，我的导师，他临终前说的‘锚点’，指的是维持这个‘书中世界’稳定的关键节点。而‘系统吞噬锚点’，意味着这个虚拟世界正在崩溃。它需要不断吸取实验体的能量，甚至您的生命力来维持运转。所谓的‘清理程序’，不过是系统为了自保而执行的格式化。”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大胆的猜测：“而您，督主。您恐怕……既是这个世界的‘锚点’本身，也是系统选定的‘管理员’执行者。只是您自己或许并不完全知情，或者，您的记忆也被动了手脚。”

就像原著里那个被设定好命运、却一心想要反抗的炮灰。这句话她咽了回去。

密室陷入死寂。只有仪器残骸偶尔爆出细微的电火花。

良久，裴寂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很有趣的推论。”他松开染血的帕子，那伤口竟已不再渗血，只留下一道狰狞的蓝紫色疤痕，“那你可知，若你所言为真，本督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将你这第九十九号‘能量源’彻底吸收，以稳固你口中那即将崩溃的世界？”

轮椅无声地向前滑行，逼近宁瑟瑟。

宁瑟瑟心脏狂跳，却半步未退：“您不会。若您甘愿被系统控制，就不会暗中收集前九十八位实验体的遗物，不会偷偷培育长公主的克隆体，更不会……让我看到刚才那段记忆。”

她目光扫过那台已陷入沉寂的玻璃舱：“您想复活令仪长公主，或许并非出于单纯的兄妹之情。您是想从她那里，得到关于这个世界、关于系统、关于您自身真相的最终答案。您需要我活着，因为我是目前最接近那个答案的人。”

裴寂停在她面前，两人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来自试管爆裂的细微琉璃尘。他伸出冰冷的手指，再次抚上她后颈的印记。

这一次，那印记灼热非常，甚至微微搏动，与她自己的心跳，乃至裴寂心口的疤痕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

“聪明人果然死得快。”他指尖微微用力，带来一阵刺痛，“但你说对了一半。本督确实需要你活着……至少现在需要。”

他撤回手，转动轮椅面向暗门：“跟上来。是时候让你看看，这场‘游戏’真正的棋盘了。”

暗门之后，并非宁瑟瑟想象中的更多秘密档案或克隆实验室，而是一条极为冗长、向地心深处延伸的旋梯。墙壁上镶嵌的发光琉璃管越来越密集，亮度却愈发冰冷苍白。

旋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门。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个奇特的虹膜识别装置——纯现代的科技产品。

裴寂靠近那装置，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蓝光。

“验证通过。管理员权限，二级。”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响起，与系统那时而活泼时而死板的声音截然不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金属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宁瑟瑟彻底怔在原地。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空间，穹顶高阔，一眼望不到头。无数巨大的、半透明的玻璃柱林立其中，每一个玻璃柱内都充盈着淡蓝色的液体，浸泡着各种各样的人体——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则只是器官或残肢。密密麻麻的管线将这些玻璃柱与空间中央的一台超级计算机般的庞大机器连接在一起。

机器屏幕上是不断流动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数据流。而机器周围，是数十个悬浮的操作界面，泛着幽蓝的光，上面显示的同样是现代英文术语和分子结构图！

这里根本不像古代东厂的地下秘所，更像她穿越前在科幻电影里看到的……生物基因实验室！

“欢迎来到‘凤凰计划’核心实验室。”裴寂的声音在这空旷到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洞，“也是这个‘世界’的……发动机和停尸房。”

宁瑟瑟看着最近的一个玻璃柱。里面悬浮着一颗仍在轻微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却覆盖着一层与裴寂心口疤痕相似的蓝紫色经络。标签上写着：实验体#43，能源核心组件（已废弃）。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恐惧。

裴寂滑动轮椅，行于这些巨大的玻璃柱之间，如同巡视自己领域的君王，又像是被囚禁于此的幽灵。

“如你所见，”他淡淡道，“所谓穿书，所谓任务，不过是筛选合格‘零件’的过程。成功的，成为维持这个世界运行的养料。失败的……”他指向远处一堆废弃的、扭曲的金属与人体组织混合的残骸，“那就是归宿。”

他停在一个空置的玻璃柱前。柱体上标注的编号，赫然是：#99。

“现在，”裴寂转过身，苍白的面容在幽蓝光芒映照下，有一种非人的冰冷与妖异，“第九十九号实验体宁瑟瑟，你还想谈合作吗？”

倒计时在宁瑟瑟视野中无声跳动，鲜红得刺眼：【16天08时14分】。

她望着那标注着自己编号的空置玻璃柱，胃里翻江倒海，却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想。”她听到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正因为看到了这些，才更必须合作。”

“哦？”

“因为我不想变成养料，而您……”她直视裴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起来也不想永远当这个所谓的‘管理员’。”

“您想砸碎这整个笼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