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回忆
回到家里,我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的月光洒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妈妈已经睡下了,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手机忽然亮了起来。是苏然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九点,咖啡馆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慢慢回复:“好。”
放下手机,我打开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磨损了。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十六岁时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天苏然又穿那件蓝色的T恤,真好看。”
一页页翻过去,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重新鲜活起来。我想起小学时我们同班,他总是坐在我后排。每次老师提问,我答不上来的时候,他都会在背后小声提示。中学时我们不同班了,但我还是会刻意绕远路,就为了经过他们班级的窗口,偷偷看他一眼。
最难忘的是初三那年的运动会。我参加八百米长跑,在最后冲刺时摔倒了。是他第一个冲过来扶起我,一路陪着我走到医务室。那天他翘掉了自己的跳高比赛,为此还被班主任批评了一顿。可他却对我说:“比赛每年都有,朋友受伤可不是小事。”
那时我多么希望,在他心里我不只是“朋友”而已。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没想到苏然已经到了,正坐在昨天的位置上看着海发呆。晨曦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你来得好早。”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回过神,笑了笑:“习惯了早起。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拿铁就好。”
等咖啡的时候,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这让我有些不安,生怕昨天的重逢只是昙花一现,今天就会无话可说。
好在咖啡很快端了上来。我小口啜饮着,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昨天你说要开发礁石区,”我试着开启话题,“具体要怎么做?”
“公司计划在那里建一个精品酒店。”他拿出手机,给我看设计草图,“你看,主楼会建在离海滩稍远的位置,尽量不破坏原有的礁石景观。”
我仔细看着设计图,确实很精美,但还是忍不住问:“可是那些礁石……会不会被移走?”
“大部分都会保留。”他指了指图中几处标记,“我们会以礁石为景观核心来设计。”
我稍稍安心了些,却又想起那个铁盒子。如果施工开始,它很可能会被发现。到时候里面的内容……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的走神。
“没什么。”我连忙摇头,“只是有点怀念小时候。”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是啊,那时候我们经常在礁石区玩捉迷藏。”
“你还记得?”我有些惊讶。
“当然记得。”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方,“有一次你躲在那个最大的礁石后面,我找了你好久。后来发现你睡着了,脸上还沾着沙子。”
我的脸微微发烫。那天我之所以睡着,是因为前一夜写关于他的日记写得太晚。这些他当然不会知道。
“后来是你背我回去的。”我轻声说,“我装睡了一路。”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原来你装睡?难怪我觉得你呼吸不太对劲。”
“你那时候就知道?”
“猜的。”他眨眨眼,“但你装得挺像,我就没戳穿。”
我们都笑了起来。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了童年,那些隔在中间的岁月忽然变得透明。
“要不要去礁石那边看看?”他提议,“正好可以实地考察一下。”
我点点头。
早晨的礁石区被阳光照得发亮,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这里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变,只是有些礁石被海水侵蚀得更圆滑了些。
我径直走向最大的那块礁石。它比记忆中矮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我长高了。我装作随意地靠在礁石上,手指悄悄摸索着下方的缝隙。触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时,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铁盒子还在。
“就是这块石头。”苏然走过来,用手丈量着礁石的尺寸,“计划中要保留的核心景观之一。”
“真好。”我松了口气。
他在礁石旁蹲下,仔细查看岩石的质地。我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生怕他发现那个铁盒子。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离开小镇去上大学那天,特意来了这里。”
我怔住了:“为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算是告别吧。那时候觉得,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小镇了。”
我的心微微发紧。原来他离开那天,我们也曾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过。只是他在清晨,我在黄昏。
“但现在你还是回来了。”我说。
“是啊。”他看向我,眼神有些复杂,“命运有时候很奇妙。”
海风吹起我的头发,我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到了什么。
“你耳朵上的痣还在。”他忽然说。
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耳垂。那颗小小的痣,连我自己都常常忘记它的存在。
“你连这个都记得?”我有些不敢相信。
“记得啊。”他的语气很自然,“小时候玩过家家,你总是说要当妈妈,然后用笔在这颗痣上点一下,说这是妈妈的标志。”
我忍不住笑了:“那么久的事,你居然还记得。”
“其实我记得很多事。”他的声音轻了下来,“记得你最爱吃陈阿姨做的椰子饼,每次都要撒双倍的椰蓉。记得你画画时习惯咬笔头,为此没少被美术老师说。记得你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是在这条海边路上,摔了三次都没哭。”
我愣愣地看着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原来他记得,记得这么多关于我的细节。这让我不禁去想,是否在他心中,我也并非无足轻重。
“那你记不记得,”我鼓起勇气问,“高三那年,你为什么要转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的表情明显黯淡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礁石粗糙的表面。
“我爸工作调动。”他说得很简短。
我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当年小镇上有不少传言,说他家出了事,所以才匆匆搬走。但我没有再问下去。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他重新露出笑容,却不如之前自然,“都过去了。”
我们沿着礁石区慢慢走着,他时不时停下拍照、做记录。我静静跟在旁边,看着他工作的样子。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少年时代的他——那个总是带着明朗笑容,却偶尔会露出忧郁神情的男孩。
“差不多了。”他收起手机,“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我谢你。”我轻声说,“让我重温了这么多回忆。”
回程的路上,我们聊起了其他同学的去向。谁结婚了,谁出国了,谁继承了家里的店铺。快到小镇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我约了几个老朋友聚餐,”他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这是客套的邀请,还是他真的想见到我?
“好啊。”我说。
他笑了:“那明天见。”
分别后,我独自走向家的方向。路过小学时,我停下脚步。校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枝叶比记忆中繁茂了许多。我想起毕业那天,我们在这棵树下合影。我站在他斜后方,照片上的我正偷偷看着他的背影。
那些年暗恋的心情,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贝壳,在记忆的沙滩上闪着微光。我原以为它们早已被海浪带走,却不料一次重逢,就让它们重新浮现。
回到家,我打开那个旧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今天,他记得我耳朵上的痣。”
写完这行字,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二十八岁的人了,却还像十六岁那样,为这样的小事心动不已。
窗外,一轮新月挂在空中。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常常在月光下玩耍,有一次玩捉迷藏,我躲在灌木丛里,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最后是月光照在我白色的鞋子上,暴露了我的位置。
“月光出卖了你。”那时他笑着说。
而现在,月光依旧皎洁,我们却已不再是当年的孩童。这次重逢,会像那晚的月光一样,照亮我们之间那些未曾言说的秘密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再见面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