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尘埃落定后的微光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白炽灯冰冷的光线洒在病房里。温宁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看着依旧昏迷的陆沉渊。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却微弱,左肩缠绕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淡红。
已经三天了。
那天晚上的混乱仿佛一场噩梦。枪声、鲜血、周临崩溃的嘶喊、蜂拥而至的警察……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周临和他的那名枪手“阿泰”当场被警方控制。温宁在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中,看着陆沉渊被紧急送入手术室,取出子弹,捡回一条命,却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医生说是失血过多加上头部在倒地时受到了撞击,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都是未知数。
这三天,温宁几乎没有合眼。她配合警方完成了初步的笔录,将那个藏匿着姐姐日记和胸针的暗格位置,以及她所能回忆起的关于周临的所有疑点都说了出来。证据链正在迅速闭合,周临面临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仇人伏法在即,姐姐的冤屈得以昭雪,她应该感到解脱和快意。但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陆沉渊,她的心头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他为什么推开她?
那个问题反复折磨着她。在生死关头,他选择用身体为她挡下子弹。这和他一贯的冷酷、算计、掌控欲截然不同。那一刻他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林晚来了几次,带来外面的消息。周临被正式批捕,涉嫌谋杀、经济犯罪、教唆杀人等多项重罪。陆氏集团股价经历了最初的震荡后,在陆沉渊提前安排好的应急团队运作下,逐渐趋于稳定。媒体对这起惊天大案的报道铺天盖地,但都被很好地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没有过多打扰到医院里的他们。
“他早就怀疑周临了。”林晚削着一个苹果,低声对温宁说,“并购案只是个幌子,他真正在查的,就是三年前的旧事和你姐姐的案子。他甚至在私下收集周临的证据。只是没想到周临会这么狗急跳墙,直接动枪。”
温宁沉默地听着。所以,他并非全然被蒙蔽?他带她去那场晚宴,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逼迫?他提起“清风”,是在故意刺激周临,逼他露出马脚?
那他对她的那些控制、禁锢、警告,又算什么?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用?或者,两者皆有?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男人。
傍晚时分,护士来换过药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温宁拧了一条热毛巾,小心地擦拭着陆沉渊没有受伤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垂着。她想起这双手曾经如何强势地握住她,如何冰冷地抚过她的皮肤,又如何在那份屈辱的契约上签下名字。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忽然,她的指尖感觉到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温宁的动作瞬间顿住,呼吸一滞,紧紧盯着他的脸。
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挣扎着想摆脱沉重的黑暗。
“……陆沉渊?”温宁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
他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茫然、涣散的眼神。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他的目光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她的脸上。
温宁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溢出胸腔。他醒了!
她下意识地想按呼叫铃,想叫医生。
然而,他却先开口了。声音极其沙哑、微弱,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你是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温宁的头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沉渊的眼神依旧带着刚醒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陌生的困惑。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努力辨认,却又一无所获。
“你……”温宁的嘴唇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声音,“你不认识我?”
陆沉渊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似乎试图思考,却引发了头部的剧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全然的空白和疏离。
“我是谁?”他看着她,问出了第二个让她彻底冰封的问题。“这里……是哪里?”
温宁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着病床上那个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陌生和茫然,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医生和护士很快被呼叫铃引来,围在病床前做着各种检查。
温宁站在人群外围,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听着医生冷静地诊断:“脑部受创导致的暂时性失忆,具体恢复时间无法确定,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甚至……”
后面的话,温宁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是看着那个重新陷入昏睡的男人,看着他依旧俊美却无比陌生的睡颜。
她所有的恨意、恐惧、算计,以及那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厘清的复杂情愫,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着落点。
她为之挣扎、痛苦、甚至险些付出生命代价的一切,在他睁开眼的瞬间,变成了一场空。
他忘了。
忘了她的欺骗,忘了她的算计,忘了他们的契约,忘了那场充满算计的婚姻。
也忘了……他为她挡下的那颗子弹。
尘埃似乎落定,却又仿佛陷入了一场更深的迷雾。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照亮了这座依旧繁华都市的每一个角落,却照不亮这间病房里,两个人之间那道骤然裂开的、名为遗忘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