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生活的重压
医院的走廊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提着保温桶走在熟悉的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这已经是我回到家乡的第三周了。
父亲的情况时好时坏。今天早上他难得清醒了一会儿,认出了我,但很快又陷入昏睡。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脑溢血后的恢复需要时间。
“小宇来了。”母亲从病床旁的椅子上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保温桶。她的眼圈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妈,你回去休息吧,今天我陪床。”
她摇摇头,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是清淡的白粥,我特意多熬了一会儿,煮得烂烂的。
病房里还有其他三个病人,家属们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在这里,疾病是公平的,它不管你是谁,曾经拥有过什么梦想。
下午三点,我准时离开医院去上班。这份快递分拣的工作是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工作时间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工资日结,可以预支,这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仓库在城郊,由一个旧厂房改造而成。一走进去,就能闻到纸箱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工友们已经陆续到了,大家沉默地换上工作服,没有人多说话。
“林宇,今天你负责C区。”领班扔过来一个扫码枪。
C区是服装区,包裹大多轻便,但数量多。我系上围裙,站到传送带前。包裹源源不断地从传送带上滚下来,我需要快速扫码,然后按区域分拣。
刚开始做这份工作时,我常常手忙脚乱。扫码枪总是对不准条形码,包裹上的地址也看得眼花缭乱。现在我已经熟练多了,手指一动就能完成扫码,眼睛一扫就能记住分区。
但手指还记得按快门的感觉。有时在扫码的间隙,我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做出按压的动作,然后才意识到手里拿的是冰冷的扫码枪,而不是相机。
晚上八点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我坐在仓库外面的台阶上,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盒饭。今天的菜是炒土豆丝和半个咸鸭蛋,是母亲早上勉强爬起来做的。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苏瑶发来的消息。她说今天整理照片,发现我们在古镇拍的那组晨雾特别美,问我有没有时间视频通话。
我看了看时间,回复说在加班。这是我这周第三次找借口拒绝她的视频请求。
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吃完饭,我打开手机相册,翻看苏瑶发来的那组照片。晨雾中的古镇美得像一幅水墨画,乌篷船在河面上划出淡淡的波纹。那时我们起得很早,为了捕捉第一缕阳光。苏瑶冻得鼻子通红,我把自己的围巾给了她。
“林宇,开工了!”领班在仓库里喊。
我迅速收起手机,重新戴上手套。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我的世界里只有源源不断的包裹和滴滴的扫码声。
午夜十二点,下班时间到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仓库,赶最后一班公交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和我一样刚下夜班的人。
靠在车窗上,我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痕。这让我想起在城市拍摄时,苏瑶在天桥上拍的那组车流照片。那时我们讨论着如何用慢门捕捉光的轨迹,现在我却成了这轨迹中的一部分。
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
“吃过了吗?”她问。
“吃过了。”我放下背包,“爸今天怎么样?”
“下午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
这算是好消息。我松了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酸痛都减轻了些。
洗漱完,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手机里还有苏瑶发来的未读消息,她说团队在筹划下一个季度的旅拍计划,陈明问我要不要参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父亲的医疗费像一座大山,每个月的康复治疗更是持续的开销。快递分拣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至少能保证稳定的收入。而旅拍……那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现在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凌晨两点,我终于忍不住给苏瑶回了消息。我说父亲的病情有好转,但还需要持续治疗,近期可能没法归队。
她很快回复:“没关系,我等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去仓库。一大早我就去了医院,让母亲回家好好休息一天。
父亲今天的精神似乎不错,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我移动。
“工……工作怎么样?”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我愣了一下,这是父亲生病后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挺好的。”我继续手上的动作,假装平静地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相机……别荒废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我的相机,记得我的梦想。
下午,我趁着父亲睡觉的时间,回家取来了相机。几个月没碰,相机包里已经落了一层灰。我小心地擦拭着机身和镜头,动作熟练得像从未间断过。
回到医院,父亲还在睡。我打开相机,调出之前在旅拍中拍摄的照片,一张张翻看。海边的日落,古镇的晨雾,山林的瀑布,城市的灯火……每一张照片都像一个遥远的梦。
翻到苏瑶的照片时,我的手指停住了。那是她在海边回头微笑的瞬间,发丝被海风吹起,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我举起相机,对着病房窗外的天空按下快门。照片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框,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这是回到家乡后,我拍的第一张照片。
父亲醒来时,我把这张照片给他看。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拍下了夜班护士查房的身影,拍下了家属陪床时疲惫的睡颜,拍下了凌晨时分空荡的候诊区。
这些照片没有旅拍时的壮丽景色,却记录着另一种真实的生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重担,却又顽强地向前走着。
凌晨四点,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班。母亲来接班,看见我手里的相机,微微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我把相机小心地收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向着公交站走去。
天空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我又拿起了相机。这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有能力去记录和感受。
公交车上,我拿出手机,给苏瑶发了一张昨晚在医院拍的照片。照片里,一束晨光正好照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温暖而明亮。
“早安。”我在消息里写道,“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