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哑奴与枪
青峰派的清晨总是从山间的雾气开始。杂役房里的弟子们早早起身,开始一天的活计。陆无名拎着水桶,沉默地走在石板路上。他是个哑巴,说不出话,只能听。同门的师兄们常拿他取乐,尤其是大师兄秦无涯。
今天也不例外。秦无涯练完早课,将一柄长枪扔到陆无名脚边。
“哑巴,把我的枪擦干净。要是留下一丝灰尘,今晚就别想吃饭。”
陆无名低头捡起枪。枪身冰凉,上面还沾着晨露和泥土。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几个路过的弟子发出嗤笑声,有人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
陆无名习惯了。他抱着枪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打上来一桶清水,用旧布仔细擦拭枪身。这柄枪是秦无涯的宝贝,精铁打造,枪头锋锐,据说值不少银子。陆无名的手指抚过枪杆,眼神微微动了动。但他什么也没表露,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擦完枪,他得去柴房劈柴。这是每日的例行公事,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杂役弟子的身份让他远离武场,也远离了那些正式的弟子。但他从不抱怨——反正,他也说不出话。
夜深了,青峰派渐渐安静下来。陆无名悄无声息地溜出杂役房,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山,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这里是他唯一能喘息的地方。
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照亮他手中的木棍。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木棍如活过来一般刺出。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一股凌厉的劲风。落叶被枪风带起,在空中撕裂成碎片。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木棍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这一刻,他不是杂役,不是哑巴,只是一个练枪的人。这套枪法是他偷看门派弟子练武时记下的,又经过自己无数个夜晚的琢磨,早已脱胎换骨,化作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境界。
正练到酣处,他突然收势,木棍横在身前,警惕地转向左侧的树丛。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一身夜行衣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
陆无名握紧木棍,没有动。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
女子轻笑一声,声音如风铃般清脆。“有意思的哑巴,”她说,“青峰派竟藏着这样的枪法。”
她说完,也不等陆无名反应,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无名站在原地,许久才放下木棍。月光照在他沉默的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锐光。
他认得那女子衣角上的标记——一朵小小的红云。那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情报组织“听雨楼”的记号。
陆无名收起木棍,悄无声息地返回杂役房。同屋的杂役弟子睡得正熟,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他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切照旧。劈柴、挑水、打扫院落。秦无涯又让他去擦枪,这次还故意把枪扔进了泥坑。陆无名默默捡起来,一点一点擦干净。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弟子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天下第一比武大会又要开了。”
“十年一次的大事,谁能不知道?这次听说奖励特别丰厚,赢了的人能拿到‘武魁令’,还能得到朝廷封赏呢。”
“咱们青峰派肯定是大师兄代表出战吧?”
“那当然,大师兄的剑法在内门弟子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陆无名端着饭碗,蹲在角落安静地吃着。他的目光掠过练武场上那些挥剑的身影,最后落在自己长满老茧的手上。
夜幕降临,他又一次来到后山林地。这次他练得更加谨慎,每次出枪前都会仔细倾听四周的动静。
但那晚的黑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
陆无名不知道的是,就在离他不远的一棵高树上,沈红袖正静静注视着下面练枪的少年。她嘴角微微上扬,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用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青峰派杂役,哑巴,使枪。身手不凡,疑似偷学武功。值得观察。”
写完这些,她合上册子,目光再次投向底下那个专注的身影。月光照在他挥动的木棍上,划出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有意思,”沈红袖轻声自语,“这江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影之中。
下方,陆无名浑然不觉。他一枪刺出,木棍尖点在一片飘落的树叶上,叶片顿时四分五裂,却不见丝毫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