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引魂簿

第十三章:诅咒之源

周媛离开后许久,我才从冰冷的地板上挣扎着站起来。店铺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冷檀香。我靠在货架上,胸腔里那团虚无的空洞仍在隐隐作痛。

八仙桌上,引魂簿安静地躺着,那根暗红色的丝线仿佛有了生命般微微起伏。我走近,手指悬在包裹它的深蓝色土布上方,犹豫着是否要触碰。

最终,我还是掀开了布包。

账簿自动翻到最新的一页。墨迹正在缓缓浮现,不再是工整的竖排小楷,而是略显凌乱、带着挣扎痕迹的字迹:

“陆沉,庚子年七月初七,魂缚之咒,源起献祭逆……”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晕开,又像是书写的力量被强行中断。但“魂缚之咒”和“献祭”这几个字,已足够让我心惊肉跳。

周婉(周媛)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他受到的诅咒远比死亡更痛苦!”

魂缚……是什么意思?难道陆沉的灵魂,一直被某种力量禁锢着?所以他才容貌不变,所以他才一次次出现在引魂人身边?

我必须找到他。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回里间,从一堆杂物里翻出陆沉给的那张素白名片。指尖颤抖地按下那串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

无人接听。

一次,两次,三次……始终无人接听。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他出事了?还是他根本不想再接我的电话?周婉的话像毒液一样渗入我的怀疑——他是否真的如她所说,是这一切的帮凶?尽管记忆碎片显示他救了我,但那之后呢?这一百年间,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混乱中,我忽然想起老洋房。他带我去过的那个地方!那里或许有线索!

我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店铺,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模糊的地址。司机疑惑地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不通一个穿着单薄、脸色苍白的女人为何要在深夜去往那片几乎废弃的老城区。

车子在昏暗的街灯下穿行,窗外的城市变得陌生而疏离。我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根冰冷的银簪,仿佛它是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老洋房依旧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生的院子深处,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阴森。我没有钥匙,只能绕着它寻找可能进入的途径。后院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裂了,我用外套裹住手,小心翼翼地将残存的玻璃碴清理掉,费力地爬了进去。

里面比上次更加黑暗,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微弱的光柱,照亮飞舞的尘埃。

我没有去书房,而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朝着记忆里陆沉当时站立过的书架方向走去。那里的灰尘有被最近翻动过的痕迹。

我仔细地摸索着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每一道缝隙。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隐藏在雕花饰板后的、极其细微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哒。”

旁边的一排书架无声地滑开一小段,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一股更加陈旧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冽沉香。

是陆沉身上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更像一个储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罩却很干净,似乎最近还被点燃过。

桌面上,摊开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纸页已然泛黄。旁边,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的男式长衫,肩胛的位置,有一块深褐色、已然干硬发黑的污渍。

我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血渍。来自百年前的那一簪。

我颤抖着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

里面的字迹苍劲而熟悉,是陆沉的笔迹。记录的时间跨度极大,从民国初年一直到近期。

“……癸亥年六月,师命难违,筹备献祭。然祭品为何是她?心神不宁……” “……癸亥年七月初七,夜。终不忍。以草人替之,私放昭昭。天道震怒,反噬立至。师癫狂,以镇魂簪相胁,吾身受之,魂体骤感撕裂捆绑之痛,似有无形红线缠绕魂髓,困于此间,不得脱,不得死……” “……此后经年,容貌定格于受咒之时。见红玉接任引魂,知其亦被卷入,吾之过错,竟累及后人……” “……见昭昭转世。她已不记得前尘。红线缠绕愈深,她避无可避。吾该如何?近之,恐累她更深;远之,则看她独自面对凶险,心如刀割……” “……周婉竟亦转世,且潜伏在她身侧!其心叵测,必为引魂簿而来。吾需设法警示,却又恐暴露身份,引发昭昭恐慌……”

字迹在这里变得越发潦草沉重,墨迹甚至晕开大片,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深重,几乎划破纸背:

“魂缚之咒近日发作愈频,似与死婚之怨加剧有关。若怨气彻底反噬,吾恐将彻底失去神智,化为只知杀戮的缚地凶灵……届时,唯望昭昭能……”

后面的字迹彻底模糊,无法辨认。

笔记本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猜测、怀疑,在此刻都有了答案。他不是凶手,他是另一个受害者。为了救我,他承受了百年的诅咒,灵魂被禁锢在人间,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却还在暗中试图保护我。

而那诅咒,竟与“死婚”的怨气息息相关。周婉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引魂簿,她还想利用这怨气,彻底摧毁陆沉!

就在这时,小房间内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降。

煤油灯的灯焰猛地缩小,变成一点惨绿的豆大光芒,四周陷入一片昏蒙。

一个极其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灵体,在桌旁缓缓凝聚。

是红线婆婆,我的姑姑,林红玉。

她的灵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透明,面容模糊,声音也断断续续,直接响在我的脑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焦急:

“昭……昭……快……找到……陆……”

“他的……魂……快……撑不住了……”

“周婉……要去……沈家……人偶……她要用……骨瓷新娘……做最后……的……”

话未说完,她的灵体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猛地消散不见了。

我僵在原地,血液冰凉。

周婉去了沈家别墅!她要利用那尊困着亡魂的骨瓷人偶,对陆沉做最后的迫害!

不能再犹豫了。

我抓起桌上那件带着血渍的长衫,转身冲出暗室,冲出老洋房,冲向夜幕沉沉的街道。

我必须去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