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件委托
一周过去了,我没再去过那间叫做“红线引魂”的店。我试图用工作淹没自己,加班,开会,处理永远也回不完的邮件。但没用。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影子,总在我走神的瞬间,猛地钻进我的脑海。还有那本用诡异红线绑着的旧账簿,它躺在姑姑的樟木箱里,像一个沉默的诅咒。
周六早晨,潮湿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我最终还是来了。我告诉自己,只是来整理东西,决定这间店的去留——卖掉,或者干脆锁起来,让尘埃彻底将它掩埋。
推开那扇朱红色的门,尘埃再次在光柱中起舞。店里的气味依旧,陈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等待”。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抹布。
就在我擦拭一个布满灰尘的珐琅彩瓶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没有风。
那串悬挂在门檐下的老旧铜制风铃,自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刺耳。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条湿透了的、颜色黯淡的碎花裙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和裙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望着我。
可店门明明是关着的,我刚才进来后随手就掩上了。她是怎么进来的?
一股凉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
“小朋友,你……”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你怎么了?是不是淋雨了?”虽然窗外是闷热的阴天,但并没有下雨。
她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一只同样湿漉漉、带着点浮肿苍白的小手,指向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上,别着一个红色的、磨损很严重的塑料发卡,式样很老旧。
不,不是指着发卡。是指着发卡旁边空荡荡的位置。
“姐姐,”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水汽的朦胧和冰凉,“我的发卡不见了。红色的,小鱼形状的。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我看着她头发上那个明明别着的红色发卡,头皮一阵发麻。
“它……不就在你头发上吗?”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小女孩缓缓地摇了摇头,水珠因为她这个细微的动作甩落下来。“这个不是我的。我的不见了。它掉在水里了。”她固执地指着那个空处,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帮我找回来,好不好?求求你。”
那种冰冷的、被非人之物盯上的感觉又回来了。我几乎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河塘水藻的腥气。
我明白了。她和镜子里那个嫁衣女人一样。
但奇怪的是,面对这个湿漉漉的小女孩,恐惧之余,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看起来太可怜了。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好……我去找。它掉在哪儿的水里了?”
小女孩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光。“学校里。旧的游泳池。”她说完,身影开始变淡,像融入水中的墨迹,一点点消散在昏暗的光线里。地上那摊水渍,也迅速蒸发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冰冷的祈求,还残留在我耳边。
我靠在冰冷的货架上,心脏跳得厉害。旧的游泳池?这城市里有废弃游泳池的学校……我的记忆被拉扯了一下,忽然想起周媛曾经提过,她小时候就读的第三小学,有个很老的游泳池,早就废弃填埋了。
周媛是我最好的闺蜜。我们大学相识,毕业后又恰好在同一城市工作,关系一直很亲密。她温柔体贴,是我少数能放下心防倾诉的人。
我立刻给她打了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周媛带着笑意的温柔声音:“昭昭?怎么突然找我,想我啦?”
“媛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问你个事。你们第三小学那个旧游泳池,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比如……和小女孩有关的事?”
电话那头的笑意瞬间消失了。沉默了几秒,周媛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都是好多年前的旧事了。”
“就是……偶然听人提起,有点好奇。”
周媛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点:“是发生过一件事。大概二十多年前了吧,听说有个一年级的小女孩,中午休息时偷偷跑去废弃的游泳池边玩,不小心掉进里面积雨的深水区,溺死了。后来那游泳池就彻底封死了。唉,都是可怜……你问这个干嘛?怪不吉利的。”
“没什么,就问问。”我匆匆挂了电话,手脚一片冰凉。
二十多年前。溺死的小女孩。红色的、小鱼形状的发卡。
一切都能对上。
我没有犹豫,立刻动身前往那个已经改为青少年活动中心的三小旧址。凭着周媛过去描述的记忆和她刚才电话里的提示,我在活动中心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那个被锈蚀铁网围起来的废弃游泳池。
铁网被撬开了一个缺口,我钻了进去。
游泳池早已干涸,池底堆积着厚厚的腐烂落叶和垃圾,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池壁斑驳,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我站在池边,目光仔细搜寻。忽然,池底某处角落,一点微弱的反光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东西半埋在黑褐色的淤泥和落叶里。
我小心翼翼地滑下倾斜的池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蹲下身,徒手拨开那些脏污。
一枚红色的、小鱼形状的塑料发卡,静静地躺在那里。虽然沾满了泥污,但形状完好,那红色,刺眼得让人心慌。
我把它捡了起来,用纸巾擦干净。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塑料的瞬间,一段模糊却异常冰冷的画面猛地冲进我的脑海——
烈日当空,废弃的游泳池边。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努力想去够挂在池边铁丝上的一只漂亮皮球。身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年纪稍大的男孩猛地推了她一把!女孩惊叫着跌入深水区,拼命扑腾。那男孩站在池边,冷漠地看着,直到水面恢复平静,他才慌忙捡起从女孩头发上掉落、溅到池边的红色小鱼发卡,扔进了池底最深的地方,然后飞快跑掉。
画面戛然而止。
我握着那枚发卡,站在肮脏的池底,遍体生寒。
那不是意外。是一场被掩盖了二十多年的谋杀。
而那个推她下去的男孩……他跑开时,腰间闪过的一个金属校牌,上面的姓氏,隐约是个“周”字。
周媛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