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引魂簿

第一章:继承

姑姑去世的消息来得突然。

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一个自称是律师的男人用毫无波澜的语调通知我,我是林红玉女士唯一的亲属,继承了她全部的遗产,包括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店铺。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林红玉是我姑姑,但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我与家族的联系便淡得几乎透明。只隐约记得童年时见过她几次,是个总是穿着暗色衣服、身上带着一股陈旧檀香味的瘦削女人。

那间店铺的地址很偏僻,藏在一片即将拆迁的老巷深处。周末,我按着导航拐进蛛网般密布的胡同,最后停在一扇剥落的朱红色木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墨色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红线引魂”。

名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律师只给了我一把铜钥匙,冰凉的,带着锈迹。插进锁孔,费了点劲才拧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幽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店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木架直达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物件。褪色的绣花鞋、裂了缝的胭脂盒、铜绿斑驳的香炉、还有好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它们静默地待在阴影里,像一个个沉睡的魂灵。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从门缝透进来的那束光里无声翻滚。

除了这些古董,生活气息几乎为零。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行军床,一个旧衣柜,还有一张八仙桌,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一副碗筷,这就是姑姑全部的生活痕迹。简单得近乎凄凉。

我开始整理她的遗物。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也都是些深色系,叠得整整齐齐。在衣柜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樟木箱子,没上锁。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姑年轻许多,眼神却依旧沉静。几封字迹娟秀的信,信纸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最后,是一本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着的册子。

我拿起那本册子,扯开捆着的布条。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旧账簿,纸页边缘已经卷起发毛。奇怪的是,账簿外面紧紧地缠着一圈红色的丝线,那红色红得有些不正常,像凝固的血,摸上去有种异样的冰凉感。

鬼使神差地,我解开了那根红线。

就在红线松脱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女人哭声,猛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那哭声凄凄惨惨,仿佛就在我耳边哽咽。

我吓得手一抖,账簿掉在地上。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寂静的古董和漂浮的尘埃。哪有什么哭声?

是幻听吧。这几天太累,又突然面对亲人的离世和这诡异的环境。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那本账簿,将它和那些信件照片一起重新放回樟木箱里。

整理完一切,天已经擦黑。我不想在这满是老物件的地方过夜,打算离开。锁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尘埃和秘密的店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那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依旧缠绕不去。我冲了个热水澡,试图洗掉一身疲惫和那古怪的感觉。

站在洗漱台的镜子前,我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看不太清自己的脸。忽然,我抬手想去抹开镜子的水雾。

动作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镜子里,在我身后,朦胧的水汽后面,隐约多出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我猛地眨眼,再仔细看。镜面上的水汽缓缓滑落,景象逐渐清晰。那红色的影子也清晰起来——是一个穿着旧式大红嫁衣的女人,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来。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喉咙发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镜子里的嫁衣女鬼,一动不动。

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过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才鼓足全身的勇气,猛地转过身——

身后,空空如也。

浴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花洒滴着水,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是眼花了吗?还是……

我颤抖着,一点点地,再次转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一张吓得惨白、写满惊恐的脸。

那个女人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但我清楚地知道,不是。那身鲜红的嫁衣,那低垂的头颅,那阴森冰冷的压迫感,真实得可怕。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床头灯开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发白。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着空空的手腕,昨夜那本用红线捆着的旧账簿,和那个女人凄凉的哭声,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红线引魂”……这四个字,像一句谶语,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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