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访与失控边缘
那夜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每日送来的物资里,干花的品质明显提升了些,不再是之前那些边角料,而是品相完好、香气更醇厚的花瓣和草药。甚至偶尔还会多一小罐晶莹剔透的蜂蜜,像是某种无言的犒赏。
我依旧每日制作香囊,指尖的伤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留下细密的红点。我没有再擅自增加药液的剂量,维持着两滴的量,那沉静的异香变得稳定而持久。
谢无咎再也没有在附近出现,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气息的。
但那夜他无声的“回应”,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至少,我没有因为那次冒险而立刻死掉。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深夜。
我被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后的低喘声惊醒。
声音比上次更近,似乎……就在我的院门外?
我瞬间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濒临失控的狂躁,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谢无咎!
他又来了?而且这次的状态,听起来比上回更糟!
我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冰凉的门板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寒意。我将耳朵贴上去,那压抑的喘息声更加清晰,甚至还夹杂着指甲用力刮擦门板的细微声响,令人牙酸。
他在门外?他怎么了?
“……出来。”
一声极低、极哑的命令,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意味。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出去?这种情况下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出去……激怒一个明显处于失控边缘的他,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刮擦声停了,喘息声却更重,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徒劳无功的痛苦。
“……香……”他又吐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某种渴求得不到满足的委屈,却又被更多的暴戾所覆盖。
香?他想要香?今天的香囊不是已经送过去了吗?
难道……两滴药液也不够了?他的“需求”在增加?
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荒谬的念头交织在一起。我看着他给我的白玉瓶,里面透明的液体只剩下小半瓶。
电光火石之间,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快速退回屋里,摸黑找到白天做香囊时剩下的一小撮浸了我血和药液的干花碎末,用一小块干净的棉布匆匆包好,捏在手心。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拔掉了门闩。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我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月光如水,洒在门外。
谢无咎就靠坐在我的门边,玄色的衣袍有些凌乱,墨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微微蜷缩着,一手用力按着自己的额角,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沾着些许泥土和……暗色的痕迹。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月光照亮了他那双眼睛。
不再是平日深不见底的漠然,也不再是浴池边的冰冷暴戾。那里面翻涌着混沌的、猩红的血丝,充斥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混乱的痛苦和狂躁,像是被困在牢笼里受伤的凶兽,挣扎着想要撕碎一切。
我被这眼神吓得倒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清醒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给我……”他嘶哑地命令,声音因极力克制而颤抖,带着一种可怕的迫切。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里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沉静异香的小布包递了过去,手指抖得厉害。
他没有接,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冰冷的指尖如同铁钳,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似乎被我的声音刺了一下,动作顿住,混沌的目光落在我被他攥得发白的手腕上,又移向我因恐惧和疼痛而溢满泪水的眼睛。
那狂躁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抓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力道却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丝。然后,他低下头,鼻尖近乎贪婪地贴近我手中那个小布包,深深地、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那浓郁沉静的异香,似乎短暂地压下了他周身那股紊乱暴戾的气息。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一丝,按着额角的手也滑落下来,撑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喘息。
他就这样抓着我的手腕,靠着我的门框,闭着眼,急促地呼吸着那一点微薄的香气,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月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浓密的阴影,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位高权重的光环和令人恐惧的威慑,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被某种巨大痛苦折磨着的狼狈。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腕被他攥着,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狂躁。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褪去少许,恢复了一些深不见底的漆黑,但依旧带着未散的疲惫和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我依旧被他攥着的手腕上,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我的手腕骤然获得自由,一阵酸麻。我赶紧收回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撑着门框,有些踉跄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在夜风中拂动,周身重新弥漫起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虽然比刚才微弱许多。
他背对着我,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惯有的冷淡调子,只是略微有些发虚。
“……以后夜里关门,不必理会任何动静。”
说完,他没再回头,径直迈步,身影很快融入了院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失控、紧紧抓着我手腕汲取温暖的男子,只是月光下的又一重幻觉。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以及地上那个被他遗忘的、沾染了他气息的小小布包。
心脏仍在狂跳。
我好像……又一次侥幸地从失控的猛兽爪牙下逃生了。
而且,似乎……窥见了他更深一层的秘密。
一个关于痛苦、依赖和失控的秘密。
我弯腰捡起那个小布包,紧紧攥在手心。
关门,落闩。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今夜之后,我和他之间,那根脆弱的线,似乎又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