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药液与夜半低语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工作:采集晨露清洗工具,挑选干花,刺破指尖,滴入那神秘的白玉瓶中药液,然后捣碎、混合、包裹成香囊。那药液果然神奇,加入之后,香囊的气味变得异常稳定,那股原本隐约的血腥气被完美地转化成为一种极淡的、冷冽的异香,连我自己都闻不出破绽。
侍卫每日准时出现,取走香囊,面无表情,一如往常。
谢无咎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日浴池的惊魂一幕,那块刻着编号的玉佩,以及他递来药瓶时冰冷的眼神,都像是一场模糊而遥远的噩梦。但手腕上缓慢流动的红色刻漏,和系统每日准点报告的、依旧高得吓人的死亡率,又在时刻提醒我,一切都不是梦。
我依旧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生死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监视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夜里屋顶再也没有传来可疑的响动,那个精明的仆妇也再未出现。是因为我交出的“合格”香囊,还是因为谢无咎的某种默许?
我无从得知。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反而让我生出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安。像是一脚踩在看似坚实的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此碎裂,坠入冰窟。
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院子,试图找出一点点能让我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井水很凉,偶尔能捞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叶。墙角生出几株顽强的杂草,开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我甚至尝试着用磨尖的木簪,在床板内侧极隐蔽的地方,刻下细小的划痕,记录着流逝的天数。
一种徒劳的,却是我唯一能做的,对抗虚无和恐惧的方式。
这天夜里,我睡得不太安稳。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一阵极细微的、压抑的闷哼声,像是极致的痛苦被强行扼在喉咙里。
声音很近,似乎……就来自一墙之隔的院外?
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
是幻觉吗?还是又有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府邸的某个角落?
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赤着脚,挪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外面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呜咽声。
就在我以为是幻听,准备退回床上时,一个极其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弱感的声音,模糊地飘了进来。
“……不够……”
那声音太轻了,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谢无咎的声音。
虽然音调扭曲,气息紊乱,但我绝不会认错。
他在外面?他怎么了?
“……静……”又一个模糊的音节逸出,带着一种仿佛挣扎于噩梦边缘的混乱和渴求。
他在说什么?不够?静?是指我的香?还是……
我猛地想起他给我药瓶时说的那句话——“你的血,太燥。用这个中和。”
难道……那药液不只是为了修饰气味,更是为了……压制什么?而他此刻的状态,是因为“不够”?
一种巨大的危险感和荒谬的好奇心同时攫住了我。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停滞了。
墙外,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低语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拖拽着远离的摩擦声,以及……更浓重的、即使隔着一扇门也能隐约嗅到的、冰冷而紊乱的气息。
他在离开。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感觉彻底远去,外面重新只剩下风声,我才脱力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生疼。
我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谢无咎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极度脆弱甚至是……失控的一面。而这脆弱,与我的血,与那瓶药液息息相关。
这认知让我感到恐惧,却又隐隐约约的,像在无尽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光。
一个或许能让我不再那么被动的……可能性。
第二天,当侍卫再次来取香囊时,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银托盘,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快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了一句。
“告诉大人……若需‘静’心……或可……增量一试?”
说完,我立刻低下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不敢看那侍卫的表情。
侍卫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他什么也没说,如同以往一样,端起托盘,转身,大步离开。
院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锁链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脚冰凉。
我赌了。
赌昨夜不是幻觉,赌我那句话能准确传达,赌谢无咎能明白我的意思,赌他……不会因为我的逾越和试探,立刻杀了我。
这是比扑倒在他轿前更冒险的豪赌。
我在试图揣测和触碰一颗极度危险的、布满尖刺的心脏。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没有人来。
没有侍卫突然闯进来将我拖走。
院门外脚步声响起,是送晚膳的哑婆。她放下食盒,像往常一样沉默地离开。
一切如常。
我靠在门边,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里。
赌赢了吗?
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变得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