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情深:囚爱成殇

第14章 裂痕微光

那天之后,霍宅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对峙和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黏稠的沉默。我依旧住在二楼的客房,门不再上锁,门口也不再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我可以自由地在宅邸的大部分区域活动,除了他的卧室和书房。

像一个被临时许可的客人,或者说,一个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幽灵。

我很少见到霍沉舟。他似乎比以前更忙,常常早出晚归。即使偶尔在餐厅或走廊遇见,他也只是淡漠地扫我一眼,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我只是家里一件新添的、并不起眼的摆设。

那场在墓园近乎同归于尽的爆发,那个揭示了一切血腥真相的U盘,像一场剧烈的风暴,过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死寂。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

我开始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恨意和目的的探查,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放空。阳光房里的植物,图书馆里落灰的旧书,甚至厨房里飘出的食物香气……这些日常的细节,以前被我完全忽略,如今却清晰地映入眼帘。

但我无法真正放松。父亲的罪孽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昭示着它的存在。而霍沉舟……他那句“累了”,和他颈间那道因为我而留下的伤痕,总在我试图麻木时跳出来,刺痛我的神经。

一天下午,我无意中走到了那间被烧毁的画室附近。

门关着,外面拉着警戒线,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烟熏火燎的气息。两个工人正从里面搬出一些彻底烧毁的废料。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焦黑的木头和被熏得辨不出原状的画框被运走,心里一阵发紧。

“小心点!就这幅,先生特意吩咐要修复的!”一个像是负责人的男人压低声音指挥着。

两个工人格外小心地从里面抬出一幅蒙着防尘布的大画框。即使隔着布,我也能认出那轮廓——是那幅穿着病号服的女人,霍沉舟拼死从火场里救出来的那幅。

画布边缘有些焦黑卷曲,但似乎主体真的被保住了。

工人抬着画经过我身边时,防尘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画布的一小部分——那是女人的手,苍白,纤细,无力地垂着。而在那手腕内侧,似乎用极淡的颜料,勾勒着一行小小的、花体的英文签名。

不是“Zhou”。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签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霍沉舟的笔迹,更不是我父亲的。

还没等我看清,防尘布已经落下,画被迅速抬走了。

那个签名是什么?为什么我觉得眼熟?

疑窦悄然滋生。

晚饭时间,霍沉舟意外地回来了。

我们沉默地坐在长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长长的距离和精美的银质烛台。佣人安静地上菜,刀叉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惊鸿一瞥的签名。

“画室……”我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在修复?”

霍沉舟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幅画……对你很重要?”我试探着问。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隔着长长的餐桌看过来,深邃难辨。“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完整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我心里。唯一完整的东西……却被我差点毁掉。

“对不起。”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干涩而苍白。为那场火,也为我父亲做下的一切。

他拿着刀叉的手明显僵住了。餐厅里只剩下烛火跳跃的细微噼啪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

“吃饭。”最终,他只是吐出这两个字,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堵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尽管那光芒,依旧冰冷而恍惚。

晚饭后,我没有立刻回房。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图书馆。霍宅的图书馆很大,藏书颇丰,覆盖许多领域。我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旧的画册或者签名集。

那个签名一定很重要。霍沉舟那样拼死保护那幅画,不仅仅因为那是他母亲。

我在艺术类区域翻阅了很久,一无所获。 dust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宋小姐,需要帮忙吗?”管家的声音无声无息地在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随便看看。”

管家看了一眼我刚刚翻阅的几本画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躬身:“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如果需要找什么特定的书,可以告诉我。”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点疑虑却更深了。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找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泡在图书馆里,像着了魔一样寻找那个签名的线索。同时,我也开始更加留意宅子里关于霍沉舟母亲的一切痕迹。

但很奇怪,除了那间被烧毁的画室,这栋巨大的宅子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他母亲的物品。没有照片,没有遗物,甚至连佣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她就像一个被彻底抹去的影子。

这天傍晚,我又一次无功而返地从图书馆出来,心情有些烦躁。经过二楼的小客厅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是霍沉舟和沈棠。

“……沉舟,你还要把她留到什么时候?外面现在已经风言风语了!”沈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的愤怒。

“我的事,不需要你过问。”霍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需要我过问?我是你的未婚妻!那个宋晚意,她父亲害死了伯母,现在她又把你弄伤!她就是个祸害!你留着她到底想干什么?!”

“出去。”霍沉舟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戾气。

“我不走!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对她……”

“沈棠,”霍沉舟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别挑战我的耐心。滚。”

里面传来沈棠压抑的哭泣声和高跟鞋急促远去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阴影里,心脏微微收紧。未婚妻……是啊,他还有一位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我留在这里,又算什么呢?赎罪的囚徒?还是他报复路上未尽的余兴节目?

片刻后,霍沉舟从小客厅里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与我擦肩而过。

他身上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掠过我的鼻尖。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乱成一团。

晚上,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加密的号码。

“小心沈棠。她最近和几位董事夫人走得很近,似乎在打听你父亲当年的事。——林”

林嘉言的信息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

沈棠在打听我父亲的事?她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到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汽车引擎声。这么晚了,霍沉舟出去了?

我鬼使神差地溜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出大门,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这么晚,他去哪里?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迅速换好衣服,悄悄溜下楼。我知道车库还有备用的车钥匙。

我必须知道,他去了哪里。那个签名,沈棠的异常,还有他深夜独自外出……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而我,必须找到线头。

夜色浓重,我发动车子,远远跟着那两点红色的尾灯,驶向未知的黑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混合着恐惧、负罪感,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关切。

这座无声的囚笼,似乎正在将我拖向更深的漩涡。